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税部衙门的灯火,一直亮到了后半夜。林诚走后,正堂里空荡荡的,只剩屠三千一个人坐在案前。他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把桌上那摞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。账册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流淌,每一笔都烂熟于心,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。
这是林诚留给他的“家底”。不仅仅是那些查抄的银两、补缴的粮税,更是税部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——那是林诚亲手写的批注:“税部之设,非为敛财,乃为养民。民富则国富,民安则国安。”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屠三千把这本账册合上,小心翼翼地放进案头的木匣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
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屠三千就站在了税部衙门的影壁前。
五十名税吏已经列队完毕,穿着统一的绯色税吏服,腰间别着乌木算盘,腰杆笔挺,面无表情。他们身后是五百名税兵,甲胄鲜明,刀枪锃亮。
屠三千今天没有穿那身正五品绯色官服,而是换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那块玄铁令牌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从左边看到右边,又从右边看回左边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侍郎大人卸官归家的消息,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。”
队伍里一片沉默。没有人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从今天起,税部由我暂时代理。”屠三千的语气依旧平淡,没有半分激动,也没有半分忐忑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规矩不变,差事照旧。侍郎大人怎么定的规矩,我就怎么执行。谁要是觉得我资历浅、不够格,可以现在站出来,我给他写推荐信,让他去找陛下说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既然没有人站出来,那就是认了。”屠三千点了点头,“好。传令下去,各科各署,今日之内,把上个月的税银账册全部整理好,送到正堂。我要一份一份地过。”
“遵命!”五十名税吏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,震得影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屠三千抬手示意他们解散,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堂。
他没有坐在林诚那张主案后面,而是坐在了旁边的副案前。主案上还摆着林诚昨天没来得及带走的茶碗,碗里的茶叶已经干了,贴在碗底。他把茶碗小心地挪到一边,铺开自己的账册,开始批阅。
门外,王虎和李默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王虎。”屠三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王虎赶紧走进去,抱拳躬身:“大人。”
“苏州府的补缴清单,我已经看过了。二十三万七千石,数字没问题。但是——”他抬起头,看着王虎,“粮仓的库容够不够?能不能存得下?别到时候粮食运到了,没地方放,堆在露天发霉。侍郎大人说过,税部收上来的每一粒粮食,都是百姓的血汗,不能糟蹋。”
王虎心里一凛,连忙道:“属下这就去查!苏州府的粮仓原先存粮不多,补缴的这批粮要是全拉过去,确实有点紧张。属下去跟苏州知府商量,看能不能腾出几个空仓。”
“嗯。”屠三千低下头,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书,“去吧。办完了回来报我。”
“是!”王虎转身跑了出去。
李默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也走了进去:“大人,常州府周文翰案的家产清册,您昨天已经看过了。那些田产、宅院怎么处置?是充公,还是变卖?”
屠三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:“侍郎大人临走前怎么交代的?”
李默想了想:“侍郎大人说,该分给百姓的分给百姓,该充公的充公。”
“那就照办。”屠三千把笔搁下,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,盖上自己的印章,递给李默,“你带人去常州府,把周家的田产丈量清楚,按照当地人头,分给无地的农户。每家每户的姓名、分到的亩数,都要登记造册,一式三份。一份留常州府存档,一份送税部,一份送户部。”
李默接过公文,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大人,这……分田的事,不归咱们税部管吧?这是户部的差事。”
“户部管得过来吗?”屠三千抬眼看着他,“户部那帮人,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,你还指望他们去分田?再说了,周家的田产是咱们查出来的,咱们就管到底。分完了,把名册往户部一送,让他们备案就行。他们要是不同意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抱拳道:“属下遵命!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屠三千继续批阅文书,一份接一份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,几乎没有停顿。从早晨到中午,他一口水都没喝,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
中午的时候,伙房的厨子端着饭菜进来了。一碗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碗豆腐汤,简简单单。
“大人,该用饭了。”厨子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放在桌角。
“放着吧。”屠三千头也没抬。
厨子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大人,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,再忙也得吃饭啊。”
屠三千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厨子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屠三千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,嚼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不是不好吃,是实在没胃口。他又拿起笔,继续批文书。
一直到下午,王虎和李默先后回来复命,他才放下笔,端起已经凉透的豆腐汤,一口喝了个干净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税吏的脚步声,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沉闷的声响。
屠三千抬起头,看见赵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但腰间挂着亲军都尉府的腰牌,脸上带着几分严肃。
“屠大人。”赵石头抱了抱拳,“陛下召您入宫。”
屠三千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赵石头侧身让开,“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”
屠三千没有多问,拿起桌上的玄铁令牌挂回腰间,大步走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,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。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书,他手里的朱笔一刻不停,批完一份就扔到旁边,动作又快又准。
赵石头推开门,侧身让屠三千进去,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屠三千走到御案前,撩起官袍,稳稳地跪了下去:“臣屠三千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头也没抬,手里的朱笔还在纸上划着,“赐坐。”
旁边的太监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御案侧边。屠三千谢了恩,小心翼翼地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杆挺得笔直。
朱元璋批完了手头那份奏章,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林诚那小子,要走了,你知道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屠三千点了点头,“侍郎大人昨日已在税部宣布。”
“他走了以后,税部怎么办?”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目光落在屠三千脸上,“你来说说。”
屠三千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稳,没有半分慌张:“回陛下,税部的规矩是侍郎大人亲手定的,也是养国公亲自过目的。规矩不改,章程不变,一切照旧运行。各地税署已经落地,商号登记基本完成,票据制度也已铺开。只要盯住大户、严查走私、按时对账,税部乱不了。”
朱元璋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臣资历浅,从正九品到正五品,只用了一年零七个月。朝中有人不服,臣知道。”屠三千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但税部不是六部,不靠资历吃饭,靠的是算盘和账本。算得清楚,账对得上,就是好税官。算不清楚,账对不上,资历再深也没用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不服你,给你使绊子呢?”朱元璋问。
屠三千抬起头,看着朱元璋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有陛下给的令牌。敢拦税部办案者,先斩后奏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有你这句话,咱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屠三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林诚走之前,跟咱说了,让咱好好用你。咱也看了你办的案子,吴家、沈家、钱家,办得利索,账目清楚,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退的银子一分没少。咱就问你一句——江南那些世家大族,你怕不怕?”
屠三千站起身,抱拳躬身:“臣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?”
“因为臣手里有律法,有证据,有陛下撑腰。”屠三千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他们再有钱,能比陛下有钱?他们再有势,能比陛下有势?臣是替朝廷办事,替百姓办事,不替他们办事。臣为什么要怕他们?”
朱元璋哈哈大笑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得屠三千一个趔趄。
“好!说得好!咱就喜欢你这股子硬气!”
他转身走回御案后,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圣旨,递给屠三千。
“从今天起,你接替林诚,署理税部侍郎。正四品。等过了年,干得好,咱再给你转正。”
屠三千双手接过圣旨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没有打开看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臣,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屠三千躬身退了两步,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。
回到税部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屠三千推开正堂的门,看见林诚正坐在主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“大人?”屠三千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拿东西。”林诚把账册放进木匣里,盖上盖子,抱在怀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屠三千,“去见陛下了?”
“是。”屠三千点了点头,“陛下给了圣旨,让臣署理税部侍郎。”
“行。”林诚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,“那以后税部就交给你了。好好干,别给我丢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老屠。将你家……老二送到林府吧!”
屠三千深深躬身:“属下明白了了。”
林诚点了点头,抱着木匣,大步走了出去。
屠三千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久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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