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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多人,没有一个开口的。那两个数字从林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表情和语气平静得离谱,就像食堂阿姨喊“今天有糖醋排骨”一样随便。
但这两串数字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效果截然相反。
五十亿?
一百亿?
沉默只撑了两秒。
“嗡——”
声浪不是从某一个点炸开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。
那种声音很难形容,不是鼓掌,不是欢呼,更像是五千多个人在同一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,发出了某种介于惊叫和窒息之间的怪响。
有人“啊”了一声之后嘴就合不上了,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到了前排椅背,有人转头抓住旁边同学的肩膀疯狂摇晃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:“听到没?听到没?听到没?”
前排,赵磊的反应最直接。
整个人像看见了蚯蚓的公鸡一样猛地抬起头,昂首挺胸。
程建国嘴巴张成O型,小手不断搓着不存在的钞票。
苏晚握着笔的那只手松开了,笔滚到桌沿掉在了地上,她都忘了捡。
一百亿,是多少钱?
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忍不住了,举起手扯着嗓子喊:“林老师!真的假的?!五十亿?这不是开玩笑吧?!”
声音因为太激动,最后那个“吧”字直接劈了叉,引发了周围一片同样音调变形的附和。
“不是开玩笑。”
林宇的回答只有五个字。
这五个字砸下来,体育场的嗡嗡声反而更大了。
“五十亿起步啊兄弟们……”“我们学校一年经费才多少?”“等一下我没听错吧,他说的是人民币还是津巴布韦币……”
各种声音搅在一起,整个看台像一锅刚掀开盖的粥,冒着热气往外溢。
林宇没有急着继续说,他往后退了一步,微微侧身,把舞台前沿的位置让了出来。
因为有人站了起来。
校长陈千仞从教师席上起身的时候,动作不算快,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中山装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,满头银发被午后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着,泛出一层柔和的白。
他走到林宇身旁的话筒前,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话筒头部。
“咚、咚。”
这两声闷响像是某种信号,看台上沸反盈天的声浪,一层一层地往下压,五秒之内,压到了勉强能听清人说话的程度。
陈千仞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学们。”
“林宇教授刚才说的企业筹备计划,学校已经在走相关审批流程,这件事,属实。”
他停了一下,让这句话沉下去。
然后他的声调又提了半度。
“除此之外,我还有一个消息,借此机会正式向全校公布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看台。
五千多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。
“林宇教授,已被国家正式列为2023年度科学院院士增选首位推荐提名人。”
体育场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瞬间。
五千多人,同时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再也没有人把这口气吐出来。
整整五秒。
这五秒的安静比任何噪音都要震耳欲聋。连风掠过看台顶棚钢架发出的嗡嗡声,都清晰得有些刺耳。
第六秒。
看台最高处一个男生的声音,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,尖锐地炸了出来。
“院士?!”
“三十岁的院士?!”
“卧槽!我们学校有院士了?!”
那道堤坝彻底垮了。
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拍打椅背的声音、跺脚的声音、有人激动到站在椅子上被旁边同学拼命往下拉的声音,全部搅在一起,像一台功率开到最大的搅拌机。
有个女生蹲在地上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旁边人以为她哭了,结果她抬起头满脸通红:“我没哭!我在笑!我妈上个月还骂我考了个破二本丢人!三十岁的院士在我们学校!!”
有人本能地伸手去掏手机想拍照,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个空,这才想起来进场前电子设备全被收走了。
那种“明明亲眼见证了历史却没法发朋友圈”的憋屈感,让他差点原地跳起来。
教师席上的反应同样剧烈。
钱文海抱着胳膊的姿势终于维持不住了,他的双臂垂了下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靠在了椅背上。
傅天行手里的钢笔掉了。他低头看着笔在地上滚了两圈,没有弯腰去捡。
周知萱看着台下的学生的表情,就知道自己彻底输了。
乔宇的视线穿过人群,找到了后排角落里的彭焰。
那个男生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但他手里那个一直在摆弄的零件,已经停了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零件,指节鼓起来,整个人的姿态,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。
乔宇看着他的侧脸,以及台下学生的反应,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些高估了自己开出的条件。
昨晚在动员会上他开出的那些条件,三百平米实验室、二十万经费、航天三院的联合项目……
在“三十岁院士的学生”这个身份面前,轻得像一片纸。
看台上的骚动持续了将近半分钟,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。
林宇也没有试图去压制。
他退后两步,双手插回卫衣口袋里,安静地等着。
大约三十秒后,嘈杂声终于从沸点开始往下降,像一壶烧干的水慢慢冷却,最终回落到一个勉强可以开口说话的音量。
林宇这才重新走回话筒前面。
他把话筒举到嘴边,视线越过前排,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,准确地落在了那个穿军绿色旧外套的瘦削身影上。
“书越。”
全场的残余噪音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,被齐齐掐灭了。
“你刚才的问题,我还没回答完。”
陈书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手里攥着话筒,指节泛白。他的身体在过去这一分钟里没有动过。
院士。五十亿。一百亿。
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遥远了,遥远到他的大脑甚至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。
他脑子里反复转的,还是自己刚才问出口的那个问题。
能不能有一份好工作。
给爸治病。
让妈不用再洗碗。
“你和在座很多同学的家庭情况差不多。”
“我不打算用空话糊弄你们。”
“当你们参与新专业的产学研项目时,合作企业会根据你在项目中的实际贡献,给予报酬。做多少拿多少,不是象征性的补贴。”
“你的生活压力,会在半年之内得到明显缓解。”
陈书越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看台上,坐在中段偏左的张巧儿低下了头。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皖省小县城,父亲的小卖部,母亲的纺织厂,一个月八十块电费的上限。
这些东西和陈书越说的那些,近得几乎贴在一起。
陈雨薇坐在张巧儿斜后方两排的位置,她听到“报酬”这个词的时候,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她妈在超市做理货员,每天站八个小时,小腿上的静脉曲张已经鼓成了一条条蚯蚓。
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“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林宇的语调忽然转了个弯。
“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。”
他看着陈书越。
“关系到数百万和你父亲一样,站不起来的人。”
陈书越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他攥着话筒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,又重新攥紧。
数百万和他父亲一样的人?
“那些工地上受伤的,矿井里落下病根的,流水线上磨坏了腰的。下半身瘫痪的,尘肺三期的,断了手指的。”
“那些人没有名字,没有热搜,甚至连一条完整的诊断报告都拿不出来。他们躺在县城医院的走廊里,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轮椅上,蜷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。”
“你的父亲是其中一个。”
整个体育场五千多人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,齐齐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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