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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上的赵枭浑身一震,双瞳骤然收缩。他乃是内廷第一高手,隐匿气息的功夫独步天下。
即便是军中的绝顶斥候,也难以在百步之外察觉他的存在。
而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。
不仅轻易识破了他的位置,更是连他潜伏的时辰都分毫不差地报了出来!
赵枭心中的轻视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深知,今日若强行突袭,只怕会讨不到半点便宜。
“既然先生相邀,赵某便叨扰了。”
赵枭也是果断之人。
他收刀入鞘,纵身一跃,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,在空中滑行数丈。
稳稳落在庭院的积雪之中,未曾激起半点雪末。
四周的亲卫见统领现身,纷纷握紧刀柄,随时准备接应。
赵枭大步走到门廊前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顾长安。
“赵统领,请。”
顾长安侧过身,让出通道。
赵枭冷哼一声,迈步踏入暖阁。
暖阁内温暖如春。
赵枭在一张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,目光四下打量。
屋内陈设简单至极,除了书卷便是茶具。
完全看不出半点阴谋算计的痕迹。
顾长安回到罗汉床上,提起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。
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至矮桌对面。
“天子脚下,亲卫营当真是尽职尽责。只是不知,顾某这区区一个闲散书生,何德何能,竟劳烦赵统领亲自在雪地里守夜?”
顾长安语气平和,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深夜来访的客卿闲谈。
赵枭没有去碰那杯茶,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先生在西夷助陈大都督定鼎战局,回京后又在暗中搅动朝堂风云。皇上对先生的来历,甚是好奇。”
赵枭声音冷硬,
“赵某今夜前来,便是想请先生随我走一趟内廷慎刑司。先生是自己走,还是让赵某的弟兄们,请你走?”
顾长安闻言,并未动怒,反而轻轻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中,透着一种历经千年,看透沧桑的悲悯与嘲弄。
“慎刑司?赵统领觉得,那等审问凡夫俗子的地方,能困得住我?”
顾长安端起茶盏,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。
“先生莫要猖狂。皇家亲卫营的连发步铳,足以将这别院夷为平地。”
赵枭厉声威胁。
“步铳确实厉害。”
顾长安抬起眼眸,直视赵枭,
“但你可知,亲卫营这种只听命于天子的利刃,最终的下场往往最为凄惨?”
赵枭眉头一皱:“你这是何意?挑拨离间,对我无用。”
顾长安放下茶盏,双手拢在袖中。
“历朝历代,天子皆多疑。皇上豢养亲卫,是为了越过律法与群臣,行雷霆手段。”
“但杀人的刀用得久了,握刀之人便会心生恐惧。”
顾长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在暖阁内回荡。
“清平县一案,你率人斩了数百学子。满朝文武,甚至天下百姓的怨恨,如今皆汇聚在亲卫营的飞鱼服上。”
“皇帝用你们立了威,但也把你们推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。”
顾长安看着赵枭微微变色的脸庞,继续说道。
“等到有一日,这天下民怨沸腾到连皇权都感到战栗时。皇帝要平息众怒,安抚朝堂,”
“你猜,他会拿谁的人头去祭旗?”
赵枭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并非愚钝之辈。
飞鸟尽,良弓藏。
狡兔死,走狗烹。
这句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,狠狠敲击在他那坚如磐石的忠诚之上。
“先生休要危言耸听!臣子为君王尽忠,死而后已。”
赵枭强撑着反驳,但按在刀柄上的手背却已青筋暴起。
“尽忠?那也要看尽的是谁的忠。”
顾长安轻叹一声,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红木多宝阁前。
他拉开一个抽屉,从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。
顾长安走回矮桌前,将木盒推向赵枭。
“皇上既然想知道我在这局棋里扮演什么角色。赵统领便将此物带回御书房,呈给当今圣上。”
“他看过之后,自然会明白。”
赵枭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个木盒。
他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伸手将木盒拿起,缓缓打开。
木盒内垫着褪色的黄色丝绸。
在丝绸的正中央,静静地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棋子。
这枚棋子样式古朴,并非当朝之物。
棋子的正面,用古篆体深深地刻着一个“卒”字。
而在棋子的边缘处,有一道明显的利器斩过的裂痕。
仿佛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。
“一枚破棋子?”
赵枭满脸不解。
“这枚棋子,出自大景开国之初。当时的大景太祖,为了防备功臣篡位,也曾设立过一支类似于亲卫营的暗卫,名为绣衣直指。”
顾长安坐回罗汉床,目光幽远。
“这枚卒,便是当年绣衣直指统领的随身信物。”
赵枭闻言,浑身一冷。
他熟读兵书史籍,自然知晓“绣衣直指”的下场。
大景太祖晚年多疑,将绣衣直指尽数坑杀,连统领都被凌迟处死。
其罪名便是,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。
顾长安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枭。
“你回去禀报皇上。我顾长安无意颠覆他的江山,亦无意去坐那张冰冷的龙椅。”
“但这天下的规矩,若是一味地用杀戮来维持,大景朝的覆灭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顾长安端起茶盏,做端茶送客之态。
“赵统领,这杯茶凉了,请回吧。顺便告诉你那些趴在雪地里的弟兄,莫要再来扰我清静。”
“否则,下一次,你们便没有机会推开这扇门了。”
赵枭握紧了手中的木盒。
他深深地看了顾长安一眼,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。
他在这个月白长衫的书生身上,感受到了一种比皇权还要浩瀚,还要深不可测的恐惧。
“撤!”
赵枭转身大步走出暖阁,对着虚空打了个手势。
四周的暗影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积雪踩踏声。
片刻之间,包围在海棠别院四周的皇家亲卫,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庭院重新归于寂静。
顾长安走到门前,看着空荡荡的雪地。
他送出那枚前朝的棋子,并非真的只是在警告赵枭。
他是在向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,下一封无声的战书。
权力的游戏,既然已经开局。
长生者自然不介意在这棋盘上,稍微拨动几下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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