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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氏女提前入了宫。

    这是规矩。

    妃嫔入宫前要学礼仪——怎么走路、怎么跪拜、怎么端茶。

    她被安排在内殿偏侧的一间厢房里,每日天不亮就被尚宫叫起来,从早练到晚,走路走到腿发软,跪拜跪到膝盖淤青。

    在正式册封之前,她不过是宋氏女,还不是中殿娘娘。

    李弘暐看了一整天的折子,停下笔,问身边的内侍:“宋氏女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回王上,在学仪态。”他想了想,搁下笔,起身出了御书房。

    内侍追了两步,被他挥挥手挡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沿着回廊走到偏侧,站在厢房窗外的廊柱后面。

    窗子半开着,他侧过头往里看。宋恩尼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,头发梳得整齐,正站在房间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头上顶着一本厚厚的书,双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尚宫站在一旁,目光严厉,像在端详一件还没成型的瓷器。

    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,书檐在发顶轻轻晃了两下,她咬着嘴唇,努力稳住。

    尚宫没有喊停,她不敢动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书还是滑了下来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尚宫没有说话,神情失望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眼泪在眶里转了几转,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

    她别过脸,用袖子去擦,擦不干净,又掉了几颗,鼻尖红红的。

    尚宫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再练。”

    她蹲下去捡起那本书,重新放在头顶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身体又慢慢站直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小君主没有出声,看着她颤巍巍的脊背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内侍在回廊拐角处等着,见他出来,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“让尚宫嬷嬷……温柔些。”内侍愣了一下,低头应了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前走,发顶只束着一顶小小的网巾,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像个孩子,他又停下来:“送一些酥糖给她。”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酥糖也一盘盘的送过去,尚宫嬷嬷待她客气了许多。

    有时候内侍也会奉命送来一些别的小玩意,明朝那边传过来的琉璃杯,描绘了山水的小鼻烟壶。

    1453年,首阳大君李瑈发动癸酉靖难夺权,王权旁落,十三岁的君王成了傀儡。

    尚宫嬷嬷又待她严厉起来,她在景福宫中的日子,跟着前朝一起动荡。

    是夜,还未被正式册封的宋氏女接到内侍官递来的口信,殿下允她归家,再做嫁娶。

    十三岁的李弘暐坐在晦暗的书房里,面前是一面面的书架,前朝的史官,文人,先祖留下的宝贵书籍,但没有一本书告诉他,现在应该怎么做,像明朝的建文帝一样,死遁吗?

    可若他死遁,那些追随他而死的大臣们又当如何?

    声声哭嚎犹然在耳,这座王宫,长夜难明。

    内侍官悄悄走进来: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安排她出宫吧。”

    可以回家,她应该欢喜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,宋氏女说,她不愿。”

    李弘暐回过头,他看着内侍官嘴唇一张一合,轻轻的说。

    “宋氏女让奴才给殿下带了些东西。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叠了几块酥糖。

    1454年,她正式被册封为王妃。

    穿着大红色翟衣,戴了满头的钗冠,铜镜里的人眉目沉静,圆润的脸庞似满月一般。

    殿宇重重叠叠,檐角在暮色中勾出锐利的弧线。

    她被宫人引着,走过长长的回廊,经过几道门,终于在一间寝殿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殿内烛火通明,十四岁的君王坐在床沿,穿着大红色的五爪龙纹衮龙袍,腰束得细细的,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单薄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冕旒已经摘了,露出一张年轻的、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脸。

    烛光落在他眉骨上,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。

    宋氏女在门内站定,垂着眼,依礼行了叩拜之礼。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又过了片刻,他又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抬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。

    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,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子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下颌,又从下颌滑回她的眼睛,瘦削了许多,比两年前,刚入宫那会瘦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瘦了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见过妾?”

    在景福宫的两年,除了内侍官送东西来,她一次也不曾见过这位君王。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,是指妾的画像吗?”宋氏女略有些惴惴不安的说:“妾入宫时,双颊肉多,画师或许将妾画的丑了些。”

    他略微失笑,垂下眼。

    殿外的更鼓敲了一响,沉沉地,穿过层层殿宇,传到这间寂静的寝殿里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,嘴唇动了一下,到底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又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王上,该歇息了。”这些规矩都是尚宫们教导她的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,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她伺候着他把外袍脱了,搭在屏风上,动作很慢,不太熟练。

    吹熄了几盏烛火,只留了床头那一盏,殿内的光线暗下来。

    她在他身边躺下,隔着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平躺着,盯着帐顶,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,他忽然小声唤了一下她。

    “中殿。”

    “妾在。”

    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没有看她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帐外的风:“为什么不走?”

    她偏过头,看着他侧脸的轮廓。

    烛光在他睫毛上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她说着:“希望我走吗?”

    群狼环伺的王宫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,而她没有。

    “不是,但……”叔父已经接管王权,他们每个人的生杀予夺都握在他手里,他不希望她也变成刀俎鱼肉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她也侧过身,两个人面对面侧身躺着:“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李弘暐回头看她,稚气未脱的脸透着几分清丽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好看吗,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没有认真看。”

    似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,李弘暐怔了怔,于是认真的,细细的看。

    眼似杏核,鼻头小小,嘴唇也是圆的,唯独下巴尖尖。

    她生了一张,好看有福的脸。

    “好看的。”他小声的说。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蜷过来,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。

    “殿下也好看。”

    李弘暐忽然越发难过起来,他的王妃,好看的。

    殿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淅淅沥沥的,落在檐瓦上。

    他们牵着手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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