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大明正德:刚登基便曝光文官弑君 > 第76章 半月之功,三万乌合之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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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月二十五,福州。

    四月的最后几天,闽江口的潮气愈发浓重了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雾就从江面上漫过来,灰白色的、湿漉漉的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将整座福州城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人看不到城下,城下的人也看不到城上,只有浓雾中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,提醒着这座城还在呼吸。

    林敬渊站在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,手扶着粗糙的砖垛,目光穿过浓雾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,是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,天没亮就来了,来了就没有动过。

    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流,流进他的领口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擦,甚至没有动一下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城楼上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,城墙上站满了人,不是兵,是民。

    是东林、北林两家这半个多月来用银子招募来的乡民青壮,是从福州城内外士绅家中凑出来的家奴、佃户、护院,是从福州府衙和闽县县衙调来的差役、弓兵、民壮。

    这些人站在一起,将福州城不算宽阔的城墙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有的穿着皮甲,有的穿着棉袄,有的穿着破旧的短打。

    有的手里握着长枪,有的腰里别着砍刀,有的举着锄头,有的拎着扁担,还有几个手里握着的,竟然是劈柴用的斧头。

    兵器五花八门,甲胄参差不齐,连站队都没有个像样的队列——有人面朝城外,有人面朝城内,有人歪着身子靠在垛口上,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,有人把长枪靠在墙上,自己去墙角解手。

    与其说这是一支军队,不如说是一群被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。

    林敬渊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,每扫过一处,眼中的失望就深一分。

    半个多月了。

    从四月十七林衡、林修远带着西林、南林两家的族人出海逃离,到现在,半个月了。

    半个月里,他和林崇礼把东林、北林两家积攒了上百年的银子,一箱一箱地从地窖里抬出来,一锭一锭地数,一车一车地往外送。

    那些银子,是林家几代人从盐场里、从茶山上、从海上的走私贸易中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

    有的银锭上还铸着洪武、永乐的年号,有的银锭被窖藏得太久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但拿在手里,依然是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那些银子,每一锭都带着林家祖先的血汗,每一锭都是林家百年来不倒的根基。

    林敬渊把银子洒出去,像洒水一样。

    招募乡民青壮,要银子。

    一个青壮,一天五十文钱,管三顿饭。

    这笔钱,从林家地窖里搬出来,装进一个个布袋里,由账房先生一五一十地点清楚,然后分到每一个被招募来的人手中。

    这是林家在福州经营百年积累下来的信誉——林家说给钱,就一定会给。

    林家说管饭,就一定有饭吃。福州城内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信林家的招牌,因为林家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说了上百年的“说话算话”了。

    但是信誉归信誉,命归命。

    林敬渊以为,只要银子给得够多,只要饭管得够饱,总会有人愿意卖命。

    他错了,半个多月来,东林和北林开出一天五十文钱、管三顿饭的条件,在整个福州府招募乡民青壮。

    这个价钱,比平日里打短工高出将近一倍,不可谓不丰厚。

    然而来应募的人,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。

    福州府下辖闽县、侯官、怀安、长乐、连江、福清、永福、闽清、古田、屏南等十数县,方圆数百里,人口数十万。

    但半个多月下来,他们只招募到了勉强凑够一万人的青壮。

    一万人,听起来不少。但这些人里,真正愿意跟着林家卖命的又有多少?林敬渊心里清楚——没有多少。

    这些人来应募,不是因为忠心,是因为银子。

    林家给钱,他们就来了。林家不给钱,他们就走了。林家让他们站在城墙上充个样子,他们愿意。林家让他们真的去打仗、去送死?

    林敬渊不敢想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,落在那群连兵器都配不齐的“士兵”身上。

    有的人手里拿着的还是劈柴的斧头,斧刃崩了几个口子;有的人扛着锄头,锄柄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;有的人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,竹竿在雾水中微微发软。

    福州四林虽然经营福州城多年,但说到底,他们只是士绅,不是军阀。

    他们有银子,有铺子,有盐场,有茶山,有上百年的关系网和人脉。

    但他们没有兵器作坊,没有铠甲作坊,没有制造军械的能力。

    整个福州城,能拿得出的真正兵器,不过是福州府衙和闽县县衙武库里存放的那几百杆长枪、几十副铠甲,以及大户人家护院手里那些零零散散的刀剑。

    至于民间,百姓家里连一把像样的菜刀都未必有,更不要说刀枪铠甲了。

    半个月的时间,林敬渊不是没想过办法。他派人去泉州、去漳州、去兴化,想从那些沿海走私的商人手中购买兵器和铠甲。

    但那些商人一听说林家要买兵器、要对抗朝廷,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    银子再好,也得有命花,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,现在把兵器卖给林家,等朝廷的大军到了,还不得被当成同党一并收拾了?到时候别说银子,连命都保不住。

    没有商人愿意接这笔生意,没有一艘走私船愿意把兵器运进福州港,没有一家商铺敢在兵器买卖上和林家沾边。林敬渊派出去的人,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了,空着手,什么也没带回来。

    至于私铸兵器?

    更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铸一口刀,从选铁料、锻打、淬火到开刃,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。

    铸一杆枪,从选木料、削杆、装枪头到缠绳,也得三五天。

    一副铠甲,更是需要几十道工序,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做不出来。

    半个月的时间,连铸一把像样的刀都不够,更不要说为上万人配备兵器了。

    林敬渊深吸一口气,雾水随着呼吸钻进肺里,凉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    那咳嗽声在浓雾中传得不远,很快就消散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沿着城墙垛口内侧窄窄的通道,一步一步地朝城楼走去。

    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城砖上,发出沉闷的、带着水渍的声响。

    城楼里,林崇礼正站在一张临时支起来的长案前面,面前摊着一张福州城防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是福州府衙的典吏连夜描摹的,用的纸还是府衙库存的旧纸,边角有些发黄,墨迹有浓有淡,有几处地名写错了又划掉重写,显得匆忙而潦草。

    舆图上标注着福州城的城门、城墙、护城河、街巷、坊巷、官署、粮仓等重要位置,还用红墨圈出了几处他认为可以作为防御重点的地方——北门外的官道,东门外的闽江码头,南门外的农田,西门外的山地。

    林崇礼看得入了神,连林敬渊走进来都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眉心那道川字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怎么都抹不平。

    林敬渊在他对面站定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城楼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崇礼,外面那些人,你也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布满了血丝,眼袋很深,眼圈发黑,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了。

    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刺过来。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一万多青壮,两万多老弱。”

    “兵器不到三千件,铠甲不到三百副。剩下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?斧头、锄头、扁担、竹竿——连一根像样的长枪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很深,像是要把城楼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

    然后他缓缓吐出来,声音又低了几分,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乌合之众,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这八个字,说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砸在林敬渊的心上。

    林敬渊没有反驳,他知道林崇礼说的是事实,也知道自己面对的现实有多么残酷。

    一万多青壮,两万多老弱,看似三万多人的队伍,拉出去浩浩荡荡,站在城墙上黑压压一片。

    但这些人不是兵,是民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——不会列队,不会操练,不会听号令。

    枪怎么握,刀怎么砍,弓箭怎么拉——没有人教过他们,他们也不会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城墙上,连面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,更不要说打仗了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军心——他们不是来卖命的,是来挣银子的。

    林家一天给五十文钱、管三顿饭,他们就来了。

    如果林家不给了,他们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如果朝廷的大军来了,他们第一个跑。

    打仗,是要死人的。

    没有经过训练、没有军心、没有忠诚的人,在战场上看到刀光剑影、听到喊杀声、看到身边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,只有两种反应——跑,或者跪。

    林敬渊沉默了许久,然后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好在,我们不是要打赢。我们只是要在朝廷身上狠狠咬下一口,让福州城成为天下士绅心中的一根刺,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朝廷可以杀了我们,但朝廷不能让我们闭嘴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舆图上。

    沉默了片刻,林崇礼开口了,声音依然沙哑,但比刚才沉稳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,还得多亏福州城的那些士绅和官吏。要不是他们,别说三万人,连三千人都凑不齐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说到这里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苦笑。那苦笑里没有欢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讽刺——对命运的讽刺,也对自己的讽刺。

    林敬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    福州城的士绅,少说也有数十家。

    这些人家,有的在福州经营了几代人,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,有的家财万贯,有的勉强维持体面。

    但不管家底厚薄,不管势力大小,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怕。

    林家如果完了,他们会不会跟着完?

    林家如果被朝廷认定为“谋反”,他们这些平日里和林家来往密切的人,会不会也被朝廷当成“同党”?

    林家是福州士绅的领袖,是福建士绅的旗帜。

    旗帜倒了,旗杆下的那些小旗子,能不能幸免?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但所有人都害怕。

    林崇礼就是抓住了这种恐惧,将福州城的士绅一个一个地拉上了林家的船。

    他对那些士绅说的话,极其简单,也极其有力——“朝廷不会只动林家,整个福建的士绅,一个都跑不掉。你们要么跟我们一起,要么等朝廷一个一个地收拾。”

    有的士绅听到这番话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,当场就表示愿意出银子、出粮、出人、出物。

    有的士绅犹豫不决,想观望,想等。

    林崇礼就再补一句——“林家如果扛不住,第一个把你们供出来。到时候,你们就不是观望了,是同党。”

    那些还在犹豫的士绅,立刻就不再犹豫了。

    至于福州城的官吏,那就更简单了。

    福州知府、闽县知县、侯官知县,以及在福州府衙、闽县县衙、侯官县衙当差的大小官吏,哪一个没有收过林家的礼?

    哪一个没有替林家办过事?

    哪一个和林家没有或明或暗的往来?

    林家如果被拿下,一封检举信送到朝廷,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要跟着倒霉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不能不帮林家,不能不站在林家这边。帮林家,就是帮自己。保林家,就是保自己的乌纱帽,保自己的脑袋。

    半个月下来,福州城的士绅和官吏被林崇威逼利诱,能拉拢的基本都拉拢过来了。

    他们从各自的庄子上调来了家奴、佃户,从各自的商铺里调来了伙计、学徒,从各自的家族中拉来了旁支、远亲。

    这些人凑在一起,加上林家自己招募的青壮,勉强凑出了三万人的队伍。

    看起来人多势众,但林敬渊心里清楚,这三万人是靠不住的。

    真正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,这些人能顶什么用?

    他不知道,但他没有选择,也没有退路。

    就在林敬渊和林崇礼在城楼里商议的时候,城外码头上,一艘快船正借着涨潮的潮水,飞快地靠岸。

    船不大,是一艘在闽江上常见的渔船,船身被海水和岁月侵蚀成深褐色,船帆补了好几块补丁,在晨雾中像一面千疮百孔的旗帜。

    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汉子,三十出头,身材精瘦,面容尖削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。

    他是东林家的一个远房侄子,叫林远,前几日被派去闽江口打探消息。

    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满是汗珠,双眼布满了血丝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。

    不等船停稳,林远就从船头跳了下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    他没有停留,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他的步伐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飞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“咚咚”声,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从码头到北城门,一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的样子,纷纷避让,没有人敢拦,也没有人敢问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——东林家的人,在东林家的管事里排得上号,平日里在福州城里走动,谁见了都要叫一声“林管事”。

    此刻他这副模样,不用问也知道——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林远气喘吁吁地跑到北城门,扶着城门洞里的石壁喘了几口气,然后三步并作两步,冲上了城楼。

    “敬渊公——崇礼公——”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,“朝廷的船队……东海都督府的船队……到了……到了闽江口了!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城楼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。

    林敬渊的手猛地攥紧了舆图的边角,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,发出细微的、撕裂一般的声音。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林崇礼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的手在桌面上猛地一顿,发出一声清脆的、突兀的“笃”,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木板上,又像是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多少人?离福州城还有多远?”林崇礼的声音又急又厉,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林远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声音也在剧烈地颤抖,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一字一句地说。

    “船队……船队在闽江口外停下来了,没有继续前进。远远看去,大船小船密密麻麻,把整个闽江口都铺满了。属下……属下数不过来,但少说也有一两百艘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两百艘船,不是渔船,是战船。是东海都督府的战船,是朝廷的战船,是皇帝的战船。

    林远的声音继续响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倒,又急又慌。

    “船队停在外海,没有靠岸。属下远远看到,船上有兵士在登岸,一队一队的,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,看不清楚有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从船上下来的队伍很长,一队接一队,像蚂蚁搬家一样,源源不断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开,落在林敬渊脸上。

    林敬渊的脸色没有变,还是那种沉沉的、灰白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一样的颜色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指——他那双搁在舆图上的手,正在微微发抖。那颤抖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林崇礼看出来了,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

    城楼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林崇礼率先打破了沉默,目光落在林远脸上,声音沙哑而急促。

    “船队靠岸的地方,离福州城有多远?兵士登岸之后,是往福州城方向来了,还是原地驻扎了?”

    林远想了想,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船队靠岸的地方,在闽江口外的一个小渔村附近,离福州城大约有两天的路程。”

    “兵士登岸之后,没有立即向福州城方向开进,而是在渔村附近扎了营。属下远远看到,营帐一顶一顶地搭起来,炊烟升起来了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目光更加锐利了。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林远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    “属下也不知道,也许是在等后面的大部队,也许是在等别的什么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不敢靠得太近,怕被朝廷的水师发现。就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赶紧回来报信了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舆图上,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,从闽江口的位置,沿着闽江的航道,一点一点地向福州城的方向移动。

    “闽江口到福州城,水程约莫两天。朝廷的船队没有直接开进来,而是停在外海,这说明——他们可能是在等中央都督府的军队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对林敬渊解释。

    “东海都督府从海上来,中央都督府从陆上来。两路大军,一北一东,合击福州。东海都督府的船队到了,中央都督府的军队应该也快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释然,是认命,还是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“朝廷的大军,到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说得很轻,很淡。

    但在安静的城楼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。

    那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历经了半个月煎熬之后终于可以直面结局的平静。

    林敬渊听着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均匀得像一座钟摆在晃动。他在想——朝廷的大军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半个多月的等待,半个多月的煎熬,半个多月的夜不能寐,终于要有个结果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林崇礼脸上。

    那双不大的、但格外有神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
    那种清醒,是半个多月的煎熬磨出来的,是看着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却收不到预期效果时逼出来的,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了太久之后,终于浮出水面时那种刺骨的清醒。

    “两天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最多两天,朝廷的船队就会抵达福州城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走到城楼门口,推开那扇被雾水浸得发黑的木门。

    晨风从门外灌进来,裹着闽江口特有的咸腥味,带着四月清晨的微凉。

    雾还没有散,白茫茫的,将整座福州城笼在一片混沌之中。城墙上,那三万多人还在,零零散散地站着、蹲着、靠着。

    有的人在低声说话,有的人在啃干粮,有的人靠着垛口打盹,有的人望着城外的浓雾发呆。没有人知道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闽江口,没有人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。

    林敬渊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,从北门扫到东门,从东门扫到南门,从南门扫到西门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有的是他从乡下招募来的佃户子弟,有的是士绅们从庄子上调来的家奴,有的是福州城里无所事事的闲汉、乞丐、混混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朝廷的大军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死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他们只知道,林家给银子,一天五十文,管三顿饭。他们来了,站在城墙上,觉得自己赚了。

    林敬渊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不是愧疚,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复杂的、很难形容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,看着同桌的赌客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跟注,而他自己已经看到了庄家手里那张必胜的底牌。

    林敬渊转过身,走回城楼里。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没有着力点。

    林崇礼还站在长案后面,低着头,看着那份舆图。

    他的手搁在舆图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。听到林敬渊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他们不需要说话,因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,彼此都清楚。

    半个多月的努力,上百年的家业,数万两的银子,换来的是一万多青壮、两万多老弱,是斧头、锄头、扁担、竹竿,是连兵器都配不齐的乌合之众。

    林敬渊走到长案前,低下头,看着那份舆图。

    舆图上,福州城被红墨圈了出来,城外标注着北门、东门、南门、西门的方位,标注着官道、码头、农田、山地的位置。

    红墨的笔迹有浓有淡,有的地方写错了又划掉重写,显得匆忙而潦草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指着舆图上的北门。

    “朝廷的大军从北边来,北门是主战场。把最精锐的人手放在北门,把最好的兵器、铠甲都配给北门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从北门移向东门,声音沉稳而缓慢。

    “东门靠江,朝廷的船队可能会从江面上进攻。东门也要多放些人手,防止朝廷水师登陆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从东门移向南门,又从南门移向西门。

    “南门和西门,人手可以少一些。朝廷的大军从北边来,不太可能绕到南门或西门去进攻。但也不能不留人,以防万一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沉,像是在做一幅画的最后润色,又像是在下一盘注定要输的棋的最后几步。

    林崇礼听着,默默地在舆图上标注着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知道,这些布置,在朝廷的大军面前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认真地标注着,一笔一划,一丝不苟,因为这是他能为林家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了。

    城楼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林敬渊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那口气吐得很慢,很慢,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。

    窗外的雾还没有散,白茫茫的,将整座福州城裹在一片混沌之中。

    远处的街巷里,隐隐约约传来鸡鸣犬吠,和寻常的清晨没有什么两样。没有人知道,这座城即将面临什么。

    两天后,朝廷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。到那时候,这三万多人能坚持多久?一天?两天?还是半天?

    林敬渊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能坚持多久,他都不会让朝廷好过。

    他会用林家的银子、林家的人、林家的命,在福州城下,给朝廷留下一个永远抹不掉的伤疤。

    让天下人都知道,朝廷可以灭了林家,但朝廷不能让天下士绅闭嘴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,是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笑容。那笑容里,没有欢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决绝,是赴死,还是别的什么,没有人说得清。

    “崇礼。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林崇礼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城墙上走走。”林敬渊说,“看看我们的兵。”

    林崇礼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城楼,沿着城墙垛口内侧窄窄的通道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
    晨雾还没有散,白茫茫的,将他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模糊之中。他们的脚步声在城墙上回荡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他们从北门走到东门,从东门走到南门,从南门走到西门,又从西门走回北门。三万多人,零零散散地站在城墙上,蹲在城墙下,靠在垛口边。

    有的人看到了他们,站起身来,喊一声“林老爷”。

    有的人没有看到,继续蹲在那里抽旱烟,或者靠着垛口打盹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这两个在城墙上慢慢走着的人,心里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林敬渊走完了一圈,在北门的城楼前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面朝城外,面朝北方,面朝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雾还没有散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在那个方向,在闽江口外的海面上,朝廷的船队正在集结。

    在那条从闽江口通往福州城的官道上,朝廷的军队正在行进。

    他们很快就会来,很快就会出现在这片白茫茫的雾后面。

    林敬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晨雾随着呼吸钻进肺里,凉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他没有缩脖子,没有裹衣领,就那么站着,让冷风穿过他单薄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被晨风带走了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林崇礼站在他身后,没有听到这句话。

    但他看到了林敬渊的背影——那个苍老的、清瘦的、微微佝偻的背影,在晨雾中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枯树。

    树干已经空了,树叶已经落了,枝条已经断了,但它还站在那里,不肯倒下。

    林崇礼看着那个背影,眼眶有些发酸,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,然后迈步走到林敬渊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、等着。

    等朝廷的大军来。

    等那个他们等了半个月、怕了半个月、恨了半个月也盼了半个月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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