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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。特区的天,亮得很早。
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暴雨过后的那种潮湿。
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平稳地碾过街角,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小楼前。
这栋楼是七十年代初盖的苏式建筑,外墙的水泥皮已经斑驳剥落,露出了里头暗红色的砖块。
大门两侧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,门口挂着一块长条木牌“特区管委会经济科”。
字迹被经年的风吹日晒褪了色,但在特区这片地界上,这块木牌的重量,足以压死无数个身家百万的老板。
“砰。”
车门推开,赵军迈步下车。
他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着,透着一股生硬。
林强从副驾驶跟着跳下来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密码箱。
“军哥。”林强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,压低了声音。
“咱们就这么进去?不找个熟人通通气?”
特区的水深,管委会这种地方更是庙小妖风大。
平时那些老板来这儿办事,哪个不是托关系、找熟人,恨不得把门槛都踏破。
赵军没回头,顺手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,磕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“找熟人?那是求人办事的规矩。”
咔哒一声,打火机火苗窜起。
赵军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,顺着鼻腔缓缓喷出。
“今天,咱们是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。”
他迈开长腿,径直踩上了大楼的水泥台阶。
经济科在三楼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围子刷着那种老式的绿漆,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浓重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。
赵军刚踏上二楼半的楼梯平台,一阵暴烈的争吵声和推搡声,就从三楼的走廊尽头传出。
“郑铁山!你他妈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钱,老子就死在你们经济科!”
“三十万!那是整整三十万的料款!”
“我们厂三百号老少爷们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!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”
“别跟他废话!他不给钱,咱们现在就带人去特一化的库房!把剩下的聚酯切片全拉走抵债!”
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怒吼,还有皮鞋用力踹在水泥墙上的沉闷声响。
赵军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继续往上走,而是身子一侧,半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冷眼看着上方的一幕。
林强跟在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三楼那条狭窄的走廊里,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
三个大老爷们,一个个双眼通红,像发了疯一样,把一个中年男人死死地顶在剥落的绿漆墙壁上。
那中年男人大约五十来岁,头顶已经秃了一大半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,领口全是被汗水浸透的黄渍。
他就是特区第一化纤厂的厂长,郑铁山。
特区化工界曾经响当当的人物,当年引进制裁西德聚酯线时的风云人物,此刻却被三个供应商死死薅住衣领,勒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老刘……老李……你们先松手,松手……”
郑铁山双手徒劳地扒拉着领口的那几只大手,声音嘶哑。
“咳咳……聚酯切片你们不能动……那是厂子保命的原料啊……”
“保命?你保命,我们就得死!”
带头的一个胖子眼珠子红得滴血。
“郑铁山!你特么装什么可怜!”
“当初你特一化上马西德机器,我们几家供货商勒紧裤腰带给你供料!现在机器开起来了,你欠我们的钱一拖就是大半年!”
胖子唾沫星子喷了郑铁山一脸,声音带着变调的凄厉。
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不结账,银行昨天已经停了我的贷款!”
“我厂里的锅炉都快烧不起了!”
“你今天不拿真金白银出来,老子现在就去叫人,把你的厂门给你焊死!”
“老刘!”
郑铁山急了,反手死死抱住胖子的胳膊,眼眶里竟然憋出了浑浊的眼泪。
“不是我郑铁山赖账!是真没钱啊!”
“你也知道,下游那几家大服装厂,拖着我三百万的布款不给,管委会的专项补贴又迟迟批不下来……”
郑铁山几乎是瘫软在墙上,声音里透着让人绝望的无力感。
“三角债啊!这他妈就是个死结!”
“我特一化的账户上现在连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,我去哪里给你变三十万出来?!”
“我不管!我只要钱!”
另一个瘦高个供应商急红了眼,一把推在郑铁山的胸口上,把他推得一个踉跄。
“下游欠你钱,你去找下游要!你欠我们钱,我们就找你!”
“今天在管委会,当着经济科周科长的面,必须有个结果!”
走廊里闹得天翻地覆,唾沫横飞。
赵军站在阴影里,看着这一幕,眼神平静。
他慢慢地吸着手里的烟,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明明灭灭。
“军哥。”林强压低了声音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就是那个特一化厂长?这特么都快被人逼得上吊了。”
“上吊?”
赵军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“他连买上吊绳的钱都没了。”
林强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角债,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,国营厂里头最毒的瘤子。”
“上下游互相死卡着,谁也没活钱,最后大家一块儿完蛋。”
“军哥,这摊浑水,咱们真要蹚?”
“浑水才好摸鱼。”
赵军将指间的烟头扔在地上,抬起脚狠狠碾灭。
“他要是烈火烹油、兜里有钱,能轮得到咱们来这儿发号施令?”
赵军抬起头,目光越过走廊上扭打成一团的几个人,看向走廊最深处那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。
门上的木牌写着:“经济科科长室”。
此刻,办公室里的动静,一点也不比外面小。
甚至,透着一股更加歇斯底里的绝望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从门缝里传出来,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桌子上。
紧接着,一个尖锐、暴躁、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在办公室内炸响。
“处理?你告诉我怎么处理?!”
经济科科长周明轩,正死死抓着手里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,对着话筒发出近乎咆哮的怒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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