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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水之隔。特区北郊。
那场连下了一夜的暴雨,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终于停了。
南方联合实业八十亩的重工业堡垒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汪着一洼洼的积水,倒映着头顶灰白的天。
行政楼三楼,总经理办公室。
赵军刚冲完澡,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搭在椅背上,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背心。
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两根手指夹着一根还没点的大前门,低着头,看桌上摊开的一张图纸。
图纸上,是南山区那块刚刚到手的地皮的原始结构图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被敲响。
“进。”赵军没抬头。
门被推开,雷战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还沾着没干的雨水,肩头湿了一片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眼睛里,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。
“老板。”
雷战走到办公桌前站定,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香港的线人,刚把消息递过来。”
赵军把那根烟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,依旧没抬头。
“说。”
“陆淮安,死了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一号车间的机器轰鸣声,隐隐透过隔音玻璃传进来。
赵军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意外,也没有快意,平静得像一口古井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急性心梗。”
雷战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摊开。
“线人说,昨天后半夜,陆淮安一个人在中环半山的别墅里突发心疾,等佣人天亮发现的时候,人早就硬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一早,香港那几家大的财经报纸全登了讣告,说渣打银行的华资总顾问积劳成疾,深夜病逝家中。”
“现场就他一个人,门窗都是从里头反锁死的,警方初步认定,自然死亡。”
赵军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“咔哒”一声打着了打火机,点燃了嘴里那根大前门。
辛辣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。
他靠回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那一声一声沉闷的“咚、咚”。
“老板,您怎么看?”雷战盯着他。
“这老东西前两天还在中环呼风唤雨,把咱们往死里整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
“自然死亡?”
赵军吐出一口烟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门窗从里头锁死,现场就他一个,干干净净,连个破绽都没有。”
“这世上,哪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他坐直了身体,把烟头在烟灰缸里轻轻一压。
“雷战,你倒回去想。”
“前天后半夜,正好是京城的红头文件下来、把他在内地的配额全注销的那个点。”
赵军的声音不快,一字一句。
“配额一没,他对那帮洋人来说,就再没有半点用处了。”
“一条狗,能给主人叼了十年的肉,主人才肯养着它。”
“现在这条狗,不光叼不来肉了,还在大陆惹出了天大的政治风暴,惊动了巴统,惊动了京城军方。”
赵军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洋人最怕的就是这个,怕大陆一怒之下,把稀土和钢材的口子彻底焊死。”
“为了堵住大陆的嘴,也为了堵住国际上的嘴,他们得拿出个交代。”
“什么交代最干净?”
赵军抬眼看向雷战。
“一个把所有脏事全扛下来、而且永远不会再开口的死人。”
雷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您是说……陆淮安,是被他自己人……”
“灭口了。”
赵军平静地吐出三个字。
“他手里攥着洋人这十年在大陆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,一旦被贺总长抓进去,为了保命,他什么都敢往外吐。”
“洋人决不敢让他活着,更不敢让他活着落到咱们手里。”
赵军重新拿起那根烟,深吸了一口。
“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,是坐在牌桌上的。”
“其实从头到尾,他就是一颗随时能丢的棋子。”
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雷战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他打了大半辈子的打打杀杀,砍人放血,自认够狠。
可跟这种连尸体都给你伪装得天衣无缝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段比起来,他那点血腥味,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“老板,那报纸上写的积劳成疾……”
雷战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是洋人替他盖的棺。”赵军接得很平。
“一篇讣告,体体面面地把他这十年的脏事,连人一块儿埋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世上只有一个病死在家里的银行顾问,没有一个倒卖国家命脉的买办。”
“他们要的,就是这个干净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?”雷战问。
“做什么?”赵军笑了一下。
“人都死了,跟咱们没半点关系。”
“一个买办狗的死活,不值得咱们多费一分心思。”
他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,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了烟灰缸。
“咱们自己要做的事,多着呢。”
赵军站起身,抓过椅背上的黑皮夹克,利落地套上。
“走,去南山区。”
“工程队进场了,我得亲自盯着。”
半个小时后。
特区,南山区。
原“大通仓储”的地块。
这里曾是陆淮安手底下最大的一个走私转运窝点。
如今封条还交叉贴在那扇紧闭的铁皮大门上,白底黑字,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了皱。
“哗啦!”
随着赵军一个眼神,两名陈家商会的汉子上前,一把将那几张封条彻底撕了下来。
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被推开。
露出了里面那片大得惊人的厂区。
赵军背着手,迈步走了进去。
技术总工林强和几名工程队的头目,早就候在了院子里。
林强还是那副打扮,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,一身的机油味,眼睛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。
不过这会儿,他脸上多了几分压不住的亢奋。
“军哥!您可算来了!”
林强大步迎上来,一把抹掉脸上的汗。
“这地方真他娘的够大!比咱们厂里那块还要强!”
赵军没接话,目光在整片厂区上慢慢扫过。
这一扫,他眼底那点冷意,悄悄淡了几分。
陆淮安这个老东西,搞起重工偷运来,确实是下了血本的。
整片厂区足有上百亩,比南方实业那八十亩还宽出一大截。
正中央,是三座连成一片的巨型钢结构大跨度库房。
库房层高极高,钢梁粗壮,一看就是按着最高规格的重工承重标准盖出来的。
库房侧面,立着一栋独立的高压配电房,几条胳膊粗的进线电缆顺着墙根埋进地下。
最里头,一条专供重型卡车进出的回旋车道又宽又平,足够两辆泥头车并排掉头。
“军哥,您看。”
林强领着赵军往里走,指着那一排库房,语速飞快。
“这三座库房的钢架,承重一点问题都没有,到时候新的机组,往里头一摆,绝对稳当。”
“高压配电房是现成的,电容量管够,排污管道也都埋好了。”
“咱们要是从平地上盖这么一套,少说大半年,这老东西倒好,全给咱们盖齐了!”
赵军走到那座最大的库房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
库房里头黑黢黢的,堆着不少陆淮安留下的破烂。
锈了的货架,废弃的木箱,还有几台早被警方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机器。
最扎眼的,是库房中间那一道道用钢板和水泥砌起来的隔断。
那是当年陆淮安为了把走私的重型机械拆解、分批转运,特意搭起来的暗仓和分拣区。
横七竖八,把好端端一座大库房,硬生生隔成了一个个见不得光的小格子。
“这些隔断,全推了。”
赵军伸出手,指着那一道道钢板水泥墙,声音冷硬。
“我要的,是一整片能摆下整条流水线的大空间,不是他这种藏脏东西的耗子窝。”
“明白!”
林强一挥手,冲着院子外头吼了一嗓子。
“推土机开进来!”
“来咯!”
院门外,传来一声粗豪的应答。
“轰隆隆!”
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三台黄澄澄的履带式推土机,喷着黑烟,碾过院子里的积水,缓缓开进了库房。
推土机师傅光着膀子,蹲在头一台推土机的驾驶室外踏板上,冲着赵军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赵爷!陈公交代了,这十二个盘子的活儿,咱们陈家商会全包了!工程队连夜调了三百号人,保管给您弄得利利索索!”
“干。”赵军吐出一个字。
阿强一拍驾驶室的铁皮。
“师傅们!推!”
“轰,咔嚓!”
最前头那台推土机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,狠狠撞在了第一道钢板水泥隔断上。
水泥墙应声崩裂,碎块哗啦啦往下掉,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。
“轰隆!轰隆!”
三台推土机一字排开,铲斗起落。
一道道曾经藏满了国家战略物资的肮脏隔断,在钢铁巨兽的碾压下,接二连三地轰然倒塌。
赵军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漫天的烟尘和坍塌的水泥墙,面无表情地点燃了一根新的大前门。
就在这时。
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驶进了院子,停在库房不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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