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    深夜,凌晨两点。

    省一棉的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探照灯的冷白光柱将一号挑高车间照得如同白昼。

    “轰隆隆。”

    两台连夜从市建筑公司高价租来的老式履带挖掘机,正在车间的地面上疯狂掘土。

    履带碾过碎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林强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黑毛巾,手里攥着对讲机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
    “二组!钢筋扎得太密了!给老子抽掉两根!西德机器的地脚螺栓是特制的,孔位差一毫米,这基座就全废了!”

    整个车间乌烟瘴气,粉尘大得十米开外看不清人脸。

    赵军没在车间里吃灰。

    他坐在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里。

    这间原本属于马长林的办公室,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那些附庸风雅的山水画和真皮沙发全被扔了,换成了一张硕大的行军桌,上面铺满了各种图纸。

    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夹杂着楼下的机器轰鸣声灌进来。

    赵军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前门的烟盒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算算时间,从香港发出的那艘远洋货轮,今天晚上应该已经靠泊大连港了。

    那是他砸下几百万英镑订单、甚至不惜暴力接管省一棉的全部底气所在。

    “铃铃铃!”

    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,毫无预兆地尖叫起来。

    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突兀。

    赵军双眼猛地睁开,眼底闪过一抹如刀锋般的精光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起听筒。

    “说话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,传来一阵粗重、慌乱的喘息声,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玻璃杯摔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赵……赵先生!是我!伯纳德!”

    “终于从三纺厂那边,转接到你这边专线了。”

    这位在羊城白天鹅宾馆里高高在上的法国大区总裁,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抖得连英语口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“出事了!出大麻烦了!”

    一旁的翻译一字一句的将伯纳德的话翻译后从电话那头告诉赵军。

    赵军眼神一凛,身体微微前倾:“别慌,货没到大连?”

    “货到了!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在你们的大连港码头卸货了!”

    伯纳德在电话那头近乎歇斯底里。

    “可是就在刚才,我留在香港处理空壳公司法务的律师打来紧急长途!”

    “巴统的稽查科,不知道从哪得到了风声,说有一批受到严格技术封锁的西德机械,通过慕尼黑的一家贸易商流入了香港!”

    伯纳德咽了一大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
    “虽然我们把机器拆解成了散件,报关单上写的是‘废旧五金配件’,但‘巴统’的人已经向你们的海关发出了协查通报!”

    “赵先生!你们大连港的缉私科,现在已经把那六个集装箱全部拖进了待检区!他们甚至拉起了警戒线,调来了切割机!”

    “一旦天亮开箱查验……那些骗过普通海关的伪装,根本逃不过专业工程师的眼睛!”

    “我们全完了!赵先生!我会被送上法庭的!”

    伯纳德在电话那头彻底崩溃了。

    赵军握着听筒的手,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    “巴统”反应的速度,比他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这帮西方资本家在香港的动作还是不够干净,留下了尾巴。

    “赵先生,你在听吗?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能不能花钱买通你们的海关?十万美金够不够?二十万?”

    伯纳德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疯狂追问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赵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海关缉私科既然接了协查通报,拉了警戒线,这就是挂了号的跨国大案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拿二十万美金去砸,只会让人把你当特务抓起来吃枪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开箱吗?”伯纳德绝望地嚎叫。

    “剩下的事,你不用管了,把你在香港的痕迹擦干净。”

    赵军没再给伯纳德废话的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听筒砸在座机上。

    赵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六个集装箱,就在大连港的待检区。

    切割机都已经就位了。

    只要海关的焊枪一响,箱门一开,西德的数控主板和伺服电机暴露在探照灯下,他赵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圆不回来这个谎。

    这不叫投机倒把,这叫跨国走私战略物资,是要掉脑袋的。

    赵军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。

    只抽了两口,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回行军桌前,一把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的听筒,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。

    “嘟!嘟!”

    “喂,铁道部十七局指挥部,接严正平局长!”

    电话接线员的声音很刻板:“首长正在召开紧急军务会议,请说明您的身份和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赵军!”赵军厉声打断。

    “告诉严局长,他手底下十万工程兵的作训服命脉,现在被人卡在港口了!一分钟内,我要听到他的声音!”

    接线员显然被赵军这股杀气镇住了,没敢再废话。

    不到三十秒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拍桌子声,紧接着是严正平那标志性的、如洪钟般暴烈的粗哑嗓音。

    “赵老弟!大半夜的,是有什么急事吗?”

    “严局,出大事了。”

    赵军语气平稳,却字字见血。

    “你之前在广交会帮我批军列,我虽只有口头感谢,但是此事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原打算把你们十七局所有高寒地区的野战作训服、防寒帐篷的特种面料,全包了!”

    “全包了?那是好事啊!赵老弟!”

    严正平在电话那头声音极大,“怎么?现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?是产能跟不上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产能跟不上。”赵军掸了掸烟灰。

    “我动用了海外的绝密渠道,弄了一批高精度的特种机组,这批机器,刚才在大连港卸货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,大连海关缉私科的人,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把这批贴着‘废旧五金’条子的集装箱给扣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焊枪都架上了,准备强行开箱。”

    赵军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。

    “严局,这批设备涉及核心机密,见不得光。”

    “一旦被海关切开箱子,机器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,你们十七局在边境线上的工程兵,就穿不上我给你们的野战作训服了。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显然是严正平把什么重物直接砸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事关老子几万弟兄的作训装备,他大连海关也敢拦?!谁给他们的胆子卡军方的战略物资!”

    在这个参加过越战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眼里,什么海关规章,什么进口报备,全他妈是狗屁。

    任何敢影响部队战斗力的东西,都是阶级敌人。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接了洋人的协查通报,拿着鸡毛当令箭。”赵军不动声色地拱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“洋人?老子打的就是洋人!”

    严正平怒极反笑,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铁血杀伐之气。

    “赵老弟,设备在哪个码头?”

    “大连港,三号货运码头,海关缉私科的露天待检区。”

    “好,你小子好好等着,这批机器,老子亲自派人给你送到厂门口!”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电话被粗暴地挂断。

    赵军放下听筒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