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
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。苏晚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“吱呀”声。走廊右侧挂着一排木框镜子——不,是钟。
圆形的、方形的、各种大小的挂钟,密密匝匝地占满了整面墙。全停了。时针分针定在不同的位置,像一群死掉的眼睛。
钟表维修铺。
苏晚把这三个字和门口那根腊月天的蚊香对上了。蚊香是信号,告诉来人:地方对了。
她右手始终搭在驳壳枪握把上,贴着墙根往里走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后院的门,门板上的玻璃碎了一半,能看到外面的院子。
院子不大,巴掌大的天井。一口水缸,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一棵枯了的石榴树。地上散着几块破砖。
没有人。
苏晚把整个后院扫了一遍,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放过。确认无人之后,她退回走廊,开始检查一楼。
柜台。工具架。两把缺了腿的高脚凳。柜台后面有个带锁的小门,通向楼梯。
锁是新换的,但已经被撬开了。撬痕很利索,一看就是专业工具干的,没有多余的金属弯折。
苏晚上楼。
楼梯很窄,每走一步都响。她干脆不藏了,正常步伐上去——反正如果有人在上面等她,这种木楼梯根本瞒不住任何脚步声。
二楼有两间房。左边那间门开着,里面堆满了废旧钟表零件,齿轮和发条在灰尘里泡了不知道多久。
右边那间关着。
苏晚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大概六七个平方。一张破书桌靠在窗下,窗户用旧报纸糊着。墙角堆着一摞废纸。地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但灰尘的表面被人踩过——脚印已经模糊了,看不出鞋型,但能看出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间房里活动过。
苏晚的注意力落在了书桌后面的墙角。
一个铁皮保险柜。
柜门半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苏晚蹲下来,把驳壳枪换到左手,右手拉开柜门。铰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在空房间里回荡了一下。
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底板上有一层积灰,灰尘里能看出曾经放过东西的压痕——方形的,大概是档案盒或者铁匣子。
苏晚的手指沿着柜门内侧划过去。
停了。
柜门内侧的铁皮上,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两个字。
笔画不深,但每一划都很果断,没有犹豫的痕迹。
“镜影”。
苏晚蹲在原地,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。
“镜”。采购单上那个只有一个字的签收部门。
“镜影”。完整的名字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。“镜影”——镜子的影子。镜子照出来的东西,本身看不见,但它无处不在。
苏晚站起来,开始翻那堆废纸。
纸堆里大部分是钟表铺的旧账本和进货单,发黄的纸页上写满了螺丝、齿轮、表盘的数量和价格。但在最底层,苏晚摸到了质感不同的东西。
碎纸。
被人撕过的,碎成拇指大小的纸片,混在废纸堆最下面。
苏晚蹲下来,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捡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
一共三十七片。
她从褂子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,在桌面上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开始拼。
这活儿急不来。碎纸片大小不一,边缘参差不齐,有的字被撕成了两半,有的墨迹沾了水已经洇开。
苏晚一片一片地试,靠纸张纤维的断裂纹路和字迹的走向来对位。
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糊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,刚好能照亮桌面。不够亮,但够用。
第一份碎片群很快拼出了轮廓。大概十二片纸片,拼成了大半页文件。
苏晚的手停了。
文件顶部有一行打印的标题,字号比正文大一圈,其中几个字因为撕裂而缺损,但大意能读出来:
**“镜影计划——战场异常监测报告(第██期)”**
正文部分残缺严重。苏晚能辨认出来的段落不多,但每一段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脑勺上。
“……台儿庄战区,三月██日至四月██日……”
“……监测到异常高能射击事件七起……弹道特征超越本时代技术水平……命中精度与射程参数不符合现有任何国家军事装备数据库……”
“……综合分析,判定为'观测目标A'所为……”
苏晚的手指按在“观测目标A”这四个字上面,指腹发白。
不用猜了。
台儿庄。异常射击。超越时代。
“观测目标A”就是她。
苏晚把这份碎片放到一边,开始拼第二份。
第二份碎片更碎,只拼出了三分之一左右的内容。但关键的几行话还在。
“……日军方面,'观测目标B'(代号'夜枭')在██月██日使用的光学瞄准器材,经回收残片分析,镜片镀膜工艺██████……疑似非本时代工艺水平……”
“观测目标B”。
渡边雄一。
苏晚的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尖。
第三份碎片最少,只有七八片,拼出来也就几行字。
“……██月██日,██战区,回收金属碎片一枚……送检结果:合金成分中含有██%的██████,该元素配比在现有冶金体系中无法解析……建议列入'镜影'特殊物证档案,编号KJ-0██……”
成分无法解析的金属碎片。
苏晚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她把三份残缺的报告摊在桌上,从左到右扫了一遍。
台儿庄。她被标记为“观测目标A”。
渡边雄一。被标记为“观测目标B”。
战场上被回收的、成分无法解析的金属碎片。
“镜影”。
这个藏在军统最深处的秘密单位,根本不是什么反间谍部门,也不是什么特殊作战机构。
它是一个观察站。
专门在战场上搜寻、监测、回收所有“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”的东西。
人。武器。子弹。金属。
包括她苏晚。
苏晚的后背靠上了墙壁。墙很凉,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上窜。
吴先生。
那份参数表。
瑞典道林纸,含有PVA的油墨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弹道修正值,2024年的公式。
那不是什么好心人的援助。
那是投喂。
像实验室里给笼子里的小白鼠换一种新饲料,然后蹲在旁边拿本子记——吃了多少,跑了多快,咬力变大了没有。
苏晚把那份参数表的数据和她在山谷里的三发验证弹联系在一起。
一千一百米,偏差不超过二十厘米。
然后呢?
然后“镜影”的人拿到数据——观测目标A使用参数表后,射击能力产生了██%的提升,有效射程从██米扩展到██米——写进下一期的监测报告里。
苏晚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。
这回她分得清,不是金手指的副作用,不是神经损伤。
是气的。
她他妈被人当实验品养着,从台儿庄一路养到了长沙。
苏晚攥着拳头在墙上捶了一下。不重,但指关节磕在砖面上,皮蹭破了一点,渗出几个红点。
她强迫自己冷下来。
把情绪咽回去。
一件一件地捋。
“镜影”知道她不正常。
“镜影”也知道渡边雄一不正常。
“镜影”在观察他们两个。
吴先生是“镜影”的人。刘先生是军统长沙站的人。
两条线。吴先生那条线比刘先生高——“特种技术研究室”,这个名头从来没在任何公开编制里出现过。
“镜后勿视,危及己身。”
这是吴先生的人写的。
警告她别查“镜影”。
但同时给了白沙路17号的地址。
这他妈算什么?左手拦着她右手推着她?
苏晚在黑暗里想了很久。
不对。
逻辑不对。
如果“镜影”真的只是想观察她,那直接藏着就行了。没必要把自己的代号刻在保险柜门上,更没必要把碎纸报告留在废纸堆里。
除非——
留这些东西的人,不是“镜影”的核心层。
是“镜影”内部的某个人。
一个想让她知道真相的人。
吴先生?
还是吴先生背后的谁?
苏晚把三份碎纸报告叠在一起,用铅笔头在边角标了序号,卷起来塞进了褂子内侧的暗兜里——和那八发毛瑟尖头弹挤在一起。
她准备下楼。
脚刚踏上楼梯第一级的时候,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楼下。
前门方向,有人在走。脚步很轻,踩在木地板上的频率极均匀——受过训练的。
苏晚屏住呼吸,往后退了一步。
后院方向,几乎同时,传来了第二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两组。前后门同时进。
苏晚的右手已经握上了驳壳枪。
八发。
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正从走廊两端向楼梯口合拢。
最新网址:www.00shu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