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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“我只是对虫子分类了解一些。苍蝇太普通了,没有人研究过呢。它们到处都有,夏天厨房里飞,冬天就没了。谁会在意它们怎么长大?”玛丽看着他。“那如果有人死在野外,苍蝇在尸体上产卵,蛆虫孵出来,一天一天长大。知道它们长了多久,不就能知道人死了多久吗?”
斯蒂芬斯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玛丽,眉头还是皱着,可那层硬壳底下的东西,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。“你是写小说的?”
玛丽点点头。“是。巴贝奇先生没跟您说?”
“他只说有位小姐对昆虫感兴趣,让我指点一下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只甲虫。“他倒是会挑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拉开一只抽屉。里面钉着几十只蝇,大小不一,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指了指最上面那排。“这些是丽蝇,腐肉上最常见。这个季节,从产卵到羽化,大约要两到三个星期。天气热的时候快一些,冷的时候慢一些。”
他把抽屉推回去,转过身看着玛丽。“可没有人精确记过。哪天产卵,哪天孵化,哪天成蛹,哪天羽化。没有人记。你说的那些,写进小说里可以。可要拿去破案,还差得远。”
玛丽点点头。“明白了。那我弄块肉试试。起码能记录这个季节和天气的数据,不是嘛?”
斯蒂芬斯看着她,那层硬壳底下的东西,又动了一下。不是刮目相看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做了你没想到她会做的事,说了你没想到她会说的话,你不得不重新看她一眼的那种光。他迟疑了片刻猜测。
“你是写弗朗西丝探案的玛丽·班纳特?”
玛丽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斯蒂芬斯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只甲虫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拿起笔。字迹很急,有些潦草。
“温度计,湿度计,放大镜。显微镜用不上,你只是看蛆虫大小,不是看细胞。温度计和湿度计,邦德街那家仪器店有卖,放大镜随便哪家都能买到。每天固定时间看,固定时间记,放在同一个地方,别搬来搬去。肉要新鲜,从 屠夫那里买,别用那些放了半天的。”他把那张纸推过来。“记下来的数字,才有用。”
玛丽接过那张纸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“多谢您,斯蒂芬斯先生。”
他摇摇头。“你的观点很有启发。我也只是说了些普遍的常识罢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那个小说,我读过。不是侦探那部分,是产褥热那本。写得很好。”
玛丽愣了一下。“您读过?”
“读过。”他没有多说,转过身,又坐回去,拿起镊子,继续拨弄那只甲虫的触角。玛丽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些抽屉,那些拉丁文,那些钉在盒子里的死虫子,围着他,安安静静的。她推门出去。
仪器店在邦德街,门面不大,橱窗里摆着几只黄铜望远镜和气压计。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听她报出那些名字,没有多问,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温度计,一只湿度计,又拿出一只放大镜。
温度计是玻璃的,里面灌着水银,刻度刻在木板上。湿度计是金属的,指针盘上写着“干燥”和“潮湿”。放大镜是铜框的,手柄上刻着花纹。她把几样东西包好,付了钱,走出店门。
又买了一块新鲜的牛肉,用油纸包着,拎在手里。回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时候,埃莉诺正在门厅里擦那盏铜灯。她看见玛丽手里拎着那块肉,又看见她怀里那几只仪器,手上的布停了一下。
“小姐,这是——”
“做实验用的。”玛丽换了鞋,往里走。
埃莉诺跟在她后面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“不能在厨房里做。”玛丽摇了摇头。“厨房太干净,苍蝇不常来。就算来了,也不是自然的样子。”
她端起装着牛肉的盘子,穿过走廊,推开后门。后院不大,靠墙有一小块草地,边上种着几株冬青,绿得发暗。她看了看四周,选了墙角那片草地。那里晒不到太阳,也不容易被人踩到。
她把盘子放在地上,又回屋取了温度计和湿度计,钉在旁边的木桩上。埃莉诺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铜灯的布。“小姐,放在那里——不怕被猫叼走吗?”
玛丽蹲下来,看了看温度计。“叼走了再做一块。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
埃莉诺没有再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第一天,肉还是红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,肉的颜色深了一些。边缘有些干。玛丽蹲在草地上,凑近了看。没有卵。
第三天,肉开始发暗。她闻了闻,没有臭味。还是没有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块肉,觉得自己像个傻瓜。可她没把肉扔掉。
第四天早上,她推开后门,蹲下来看。肉上多了一些细小的白点。不是蛆,是卵。那些卵挤在一起,小小的,白白的,像米粒。她拿出放大镜,对着光看。卵的表面有些湿润,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在纸上记下日期,记下温度,记下湿度。然后蹲在那里,等着。
第五天,卵孵化了。那些小小的蛆虫从卵里钻出来,白白的,软软的,在肉上蠕动。玛丽蹲在草地边上,数了数,又数了一遍。她把放大镜凑近,看着那些蛆虫的头部,看着它们身上的环纹,看着它们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肉。她记下来。
埃莉诺端着茶出来,看见她蹲在草地上,裙子拖在泥里,脸凑得很近。她没有出声,把茶杯放在台阶上,又进去了。
格雷管家从厨房窗户往外看,看见玛丽蹲在墙角,对着那块肉发呆。他摇了摇头,把窗帘拉上了。
街对面的邻居太太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也看见了。她看见那个班纳特家的小姐,蹲在后院的草地上,对着一块发臭的肉看了一整天。她皱了皱眉,把窗帘拉上了。
玛丽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那些蛆虫在长大。一天比一天大。她量了最长的那只,用尺子比着,记下来。那些数字在纸上排着队,一天比一天大。
第七天,蛆虫不吃了。它们在肉上爬来爬去,找到干燥的地方,停下来,身体慢慢变硬,变成蛹。玛丽蹲在旁边,看着它们一只一只地变。外壳从白色变成褐色,从软变硬。她记下来。
又过了几天,蛹裂开了。苍蝇从里面钻出来,翅膀还是湿的,皱巴巴的。它们在肉上站着,等着翅膀晾干。
玛丽没有动,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。苍蝇的翅膀慢慢展开,透明的,带着细细的纹路。它们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玛丽站起来,腿麻了,蹲得太久。她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,才端着盘子回屋。
实验做了大半个月。最后一批苍蝇飞走之后,玛丽端着那只白瓷盘回到厨房。盘子底上还留着干涸的痕迹,肉渍、蛆虫爬过的纹路、蛹壳粘住的印记。
她把它放在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,又用刷子蘸了碱水,仔仔细细刷了一遍。冲干净,擦干,白瓷盘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她把盘子搁在架子上,转身要走。埃莉诺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抹布,看着那只盘子。“小姐,这盘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是别用了。”
玛丽愣了一下。“洗干净了。刷了好几遍,碱水也泡过了。”
埃莉诺摇摇头。“我知道。可它装过那些东西。以后用来装吃的,心里总是不舒服。”她没有说“恶心”,可那个词就挂在她嘴边,咽下去了,可还挂在脸上。
玛丽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那些蛆虫在肉上爬的样子,想起那些白白的、软软的东西,想起盘子底上那些干涸的痕迹。洗干净了,可痕迹还在。不是在盘子上,是在人心里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处置吧。”
埃莉诺点了点头,把那只盘子从架子上取下来,用布包好,拿走了。玛丽不知道她扔到哪里去了,没有问。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架子,站了一会儿,转身上楼。
书房里安静得很。窗帘拉着,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上那叠记录纸上。她坐下来,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。日期,温度,湿度,卵产下的日子,孵化的日子,变成蛹的日子,羽化的日子。那些数字排着队,安安静静的,像那些钉在盒子里的死虫子。她拿起羽毛笔,蘸了蘸墨水,铺开一张新的纸。
“1823年春,伦敦。后院草地,北墙根,无直射阳光。温度12-18度,湿度偏干。牛肉约半磅,新鲜,置于白瓷盘内。第四日见卵,第五日孵化,第七日成蛹,第十三日羽化。丽蝇,数量约四十只。”
她写得很快,像前世小时候写观察笔记。日期,数字,观察结果,一条一条列下来,清清楚楚的。没有废话,没有感想,只有那些蛆虫长大的日子。
写完了,她放下笔,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。这就是一篇观察报告,和那些科学家写的论文比起来,简陋得像小孩子的东西。没有拉丁文,没有引用,没有前人的研究。只有一块肉,几只苍蝇,和她蹲在后院草地上的大半个月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纸。也许该投到哪里去。林奈学会?他们只收分类学的文章。皇家学会?他们只收那些用拉丁文写的、有数学公式的、能证明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论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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