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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乾新元三年四月一日,早春时节。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一些。
护城河的冰已经化尽了,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迎春花在墙角绽放出一片金黄。
风还是凉的,但已经没有冬天那股刺骨的寒意了。
京城的百姓们脱下了厚厚的棉袍,换上了轻便的春衫,走在街道上,脚步都比冬天轻快了几分。
在学馆里,一众前来学习的番邦学子们也度过了一段新奇的学习时光。
他们从最初的茫然无措,到渐渐适应了大乾的教学节奏,再到如今能够跟上老师的讲课进度,其间付出的努力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大乾的课程设计和他们以前接触过的任何教育都不一样——不是简单的背书、写字、念经,而是实实在在的学问,要动脑子,要算数字,要画图纸,要做实验。
有人觉得太难,每天愁眉苦脸;有人觉得太有趣,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藏书阁里。
按照大乾的课程设计,此时第一个学期已经过半,学生们要进行一次期中考,以此来查看不足,及时调整学习方向。
如果有不及格的学生,还需要面临补考。
补考不过的,留级;留级再不过的,遣返回国。
所以对于这个期中考试,几乎所有学生都是严阵以待,势必要用优异的考试成绩证明自己的实力。
那些平日里爱玩的,现在也不玩了;那些平日里偷懒的,现在也不敢偷懒了。
连食堂里吃饭的时候,都有人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翻着书。
劳尼和默罕,这两人也不例外。
他们几乎是一下课就泡在了学馆的藏书阁里,去翻阅一些教辅书籍,巩固自己的知识面。两人选的工学,要学的东西又多又杂,从蒸汽机的构造到力学的基本原理,从制图到计算,每一门都不轻松。
其他学科的学生也不例外。
藏书阁里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,有时候来晚了连座位都找不到。
学习成绩好的想要拿一个更高的分数,据说成绩够好的一些人还能拿到大乾官方的奖学金,那可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,更是荣誉,是回到自己国家后能拿出来炫耀的资本。
成绩差一些的则是不想补考,想临时抱抱佛脚,哪怕多看一页书,也许考试的时候就能多得一分。
藏书阁是学馆里最大的一栋建筑,上下两层,一楼是藏书区,二楼是阅览区。
书架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,有农学的、工学的、医学的、法学的、经济学的,还有大量的工具书和参考书。
阅览区摆着几十张长条桌,每张桌子能坐八个人,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,每张桌子上面挂着一盏油灯。
劳尼坐在角落的位置上,面前放着一本书,书上那页则是一个蒸汽机的内部构造草图。
他把那张草图看了又看,试图记住每一个零件的名称和功能,可那些复杂的管道和齿轮,看得他眼花缭乱。
另一边的默罕则在打着算盘。他在做着一道试题,题目是:在某种环境下,某品种小麦的每亩理论产量是多少?需要根据给出的公式和数据,计算出结果,并分析影响产量的主要因素。
默罕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。
算完一遍,他不放心,又算了一遍,确认数字没错,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。
旁边几桌,偶尔有学子小声对一些问题进行着交流,声音压得很低,不至于打扰到别人。
有人在讨论某种先哲思想的优劣,有人在争论某种机械结构的好坏,有人在互相背诵历史年代。
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,安安静静。
然而就是这种情况下,一声巨响却是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“砰!”
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。
整个藏书阁的人都吓了一跳,有人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,有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,有人抬头四处张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坐在靠近门口的几个学子更是吓得站了起来,伸长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
只见一个女子站在过道位置,正对着一个打扮斯斯文文的男生怒吼。
那女子体形庞大,目测少说也有二百多斤,圆脸,小眼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花色繁复的棉袍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有几缕散落在额前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怒的河马。
“我说了这里有人,有人你看不到吗?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细,和她的体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,刺得人耳朵发疼。
本来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传来如此嘈杂的声音,大家纷纷看向那边。
有人皱眉,有人放下手里的书,有人干脆站起来看热闹。
几个靠近事发地点的学子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,生怕被波及。
只见那男生眉头紧锁,面白无须,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,戴着方巾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好几本书,还有一沓写满字的草稿纸。
他显然是已经在这里学习了一段时间,书页都翻开了,笔记也写了好几页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怒气冲冲的女子,语气还算平静。
“我都在这里学习一个多时辰了,你又是何时来的?”
那女子她似乎没想到这个男生会反驳她,脸上的怒气更盛了。
她抬起手,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你没见到吗!我把水壶放在这里了,这里是我占的位置!是你抢了我的位置!”
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果然在桌角的一堆书籍后面,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壶。
水壶是铁皮的,漆成深绿色,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。
它被几本厚厚的工具书挡住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显然,这女子是用这个水壶来占座的。
可问题是,这个水壶放在那里,到底放了多久?谁也不知道。
听到这话,同样一张长桌上其他几人的表情也变了。一个坐在对面的高个子学生放下了手里的书,皱着眉头说道。
“这位姑娘,你先不要生气。你这水壶的位置放得并不明显,而且这名兄台今天已经在这里学习一个下午了,着实怪不到他。”
旁边一个小眼睛的男生也忍不住插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而且我记得书馆里有明确规定,禁止用东西占座的,你这也不符合规矩。要是每个人都用水壶、书包、衣服来占座,那这书馆还怎么用?谁来早谁坐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又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补充道:“对,学馆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,人不在,座就不能占。你要是有事离开一会儿,可以和旁边的人打个招呼,让人帮你看着。可你用个水壶往这儿一放,谁知道你是占座的还是忘了拿走的?这不合理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虽然说得有理有据,可那女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
她知道他们说得对,可她咽不下这口气。
她在这里读了几个月的书,从来都是顺风顺水,没人敢跟她顶嘴。
今天这个男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,她要是就这么认了,以后还怎么在学馆里混?
下一秒,她猛地冲了上去。
她的动作很快,完全不像一个两百斤的人。
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几本书,也不管是谁的,劈头盖脸地往地上扔。
她又抓起那沓写满字的草稿纸,撕成两半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墨水溅出来,在她裙摆上留下几道黑印。
“规矩!定的狗屁规矩!这就是对我们女性的压迫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厉,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回荡,震得头顶的灯笼都晃了晃。
她的眼睛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,她觉得自己是被压迫的一方,是在反抗不公。
这是学馆,是文明的地方,可她的行为,却像极了街头的泼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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