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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延铮从值班室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沈青梧。她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药箱搁在脚边,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暮色从她身后涌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灰蓝,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顾延铮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他的内心在挣扎。
“我带人进去找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青梧,你留下。”
她跟他对视了几秒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对方没有回来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沈青梧说,语气不急不躁,跟他平常见她分析病情时一模一样,“第一种,他们受伤了,没办法与外界联系。第二种,他们的生命正受到威胁,无法发出信号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情况,都需要医生。”
顾延铮没有接话。
沈青梧继续说下去,一条接一条,都是不可辩驳的论据。
“他们可能已经有人受伤了,也可能正处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。你带人去找,找到了,伤员怎么处理?”
顾延铮的嘴唇动了动:“你把药准备好,我们可以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他就意识到,这句话接不下去。
可以什么?
可以现场处理?可以撑到回来?
“小伤,你们肯定能行。包扎止血,你都学过。但要是危及生命怎么办?要是有人骨折、内脏受伤、严重感染,又该怎么处理?”
顾延铮沉默,他想起那次拉练,被弹片划伤,血流了一地。
沈青梧蹲在地上缝合的时候,手稳得像是做过一千遍。
腿骨骨折的,摸骨复位、上夹板、绑绷带,前后不过几分钟。
那些事,他做不了,小陈做不了,队伍里任何人都做不了。
“所以,我得去。”沈青梧说。
顾延铮的手在身侧攥了攥,又松开,他说不出“好”,也说不出“不行”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暮色在沈青梧肩上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风从山间吹过来,带着森林里潮湿的、腐烂的叶子气息。
“青梧——”顾延铮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。他叫她的时候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,那个名字在唇齿间碾了一下,才慢慢吐出来。
沈青梧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。
“顾延铮,我是这次任务的医生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,眼睛里全是亮光,“你说过,任务需要,就应该去。现在我告诉你,这次任务,需要我。”
风从山间吹过来,把她的衣角掀起来,她没有动,就那么站在他面前,不高大,也不威猛。
顾延铮看着她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,汹涌的,沉甸甸的,踏实的。
想起出发前韩师长说的话——“正因为她是你的妻子,你更应该相信她能做好。”
想起周秀云站在院门口,红着眼眶说“你们要好好的”。
想起沈青梧说过的那些话——学医的人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
她一直都是这样,他认识的沈青梧,专业,厉害。
不让沈青梧跟随,是他的私心,他怕她受伤,怕她出事。
但是她没有因为害怕就退缩,从湘西到羊城,从诊室到边境,她一直是往前走的那个人。
“进入之后,跟紧我。”
沈青梧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,没有得意,带着一点只有顾延铮看得见的柔软。
“好。”
——
夕阳从西边沉下去,把半个哨所染成橘红色。远处的山脊线黑黢黢的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越过那道屏障,就是境外,就是那片没有人知道深浅的原始森林。
顾延铮站在暮色里,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进衣兜。他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“走吧。”
穿过边境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边防战士把他们送到密林边缘,指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树影,只说了一句:“穿过这片原始森林,就是越南。那里不是华国,你们多加小心。”
顾延铮点点头,没有说话,迈出第一步,鞋踩在松软的腐叶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”的一声。
紧跟着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
队伍没入密林,背后那片最后的光亮被树影吞没。
进入林子之后,光线一下子暗下去。
不是渐变的暗,是突然之间,头顶的天被树叶切成了碎片,再被层层叠叠的枝桠筛过一遍,落下来的就没有光了,是一些灰蒙蒙的、勉强能看见人影的阴影。
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
地上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泥土的气息和某种说不出的朽木的味道。
藤蔓垂挂在树与树之间,粗的像手臂,细的像手指,交织成一张没有边际的网。
偶尔有鸟被惊动,扑棱棱飞起来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,。
沈青梧走在队伍中间。药箱被小陈抢过去背着,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前头探路。
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进了林子之后,她变得有些不一样。
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,是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从容。
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,严丝合缝。
偶尔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泥土,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树冠朝向,然后朝左侧指了指。
“这边。”
完全肯定的语气,就好像她认识这片林子,好像她在这里走过千百遍。
小陈跟在后面,把声音压到最低,凑到旁边一个战友耳边:“我说什么来着?沈大夫厉害吧?”
那战友没应声,但眼神里的疑虑,确实淡了不少。
还以为这回出任务,队长带了一位女医生,是个累赘,没想到人还挺厉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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