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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谨予坐在后座,望着窗外。夜市灯串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,从车窗上滑过去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一簇一簇,像那年夏天的晚自习后。
高一那年,有一晚他下了课,路过夜市。
隔壁班的江澍为了帮补家用,向学校申请了免晚自习,在夜市摆摊,卖手机配件,帮父母赚钱。
那天,江澍的二手手机配件摊被人砸了,几个混混围着摊位推推搡搡。江澍挡在前面,身后缩着一个小姑娘。
小女孩的校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马尾辫散了半边,碎发贴在脸上。
她想冲出来帮她哥,又害怕,往前迈一步,又退回去。
他看着那个小女孩,少有地动了恻隐之心。
他爸认识辖区派出所的领导,带他一起吃过饭、
他拿出手机,打电话给所长。所长带着几个人赶过来,事情很快解决了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穿市一中初中部校服的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。视线一接上,她飞快地挪开了,低下头,盯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尖。
他没放在心上。一个顺手的事。
后来,她每次抱着保温壶经过他们班门口,他都留意到了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个小姑娘后来会成为他的妻子。更不知道,他们又会从亲人变成路人。
“谨予?”沈汐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在看什么?”
贺谨予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。忽然,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视线范围。
夜市边上,盛延洲站在人群中,身边有个女孩子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紫色狐狸玩偶,脸被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老刘,开慢一点。”贺谨予淡声道。
车速缓了下来,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变得清晰可闻。
他远远看着盛延洲,眼神淡了下来。
那个抱着玩偶的女孩子,应该是他的未婚妻吧。他见过两次,不过从没上过心,到现在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
这个金融民工,都有未婚妻了,还招惹江莱。
车缓缓往前开。夜市的灯火从车窗上慢慢滑走,像流水一样。
大概是抱累了,女孩把手放下来一些,脸从玲娜贝儿后面探出来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,给她甜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。
是江莱。
贺谨予愣住。
他翘着二郎腿,手原本松松地搁在膝盖上。此刻手指一根一根收拢,攥紧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。
他们白天才去民政局申请离婚。
晚上,她就和别的男人逛夜市。
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眸子里满是欣喜的光彩。那样的笑,以前是给他的。
车往前开。夜市越来越远,变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光点,最后连光点也消失了,只剩暗沉沉的街景。
沈汐月侧头看他:“谨予,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贺谨予没看她。他盯着后视镜里那片空荡荡的夜色,面色如沉铁。
片刻后,他对司机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。
“好的,贺总。”
沈汐月低下头,把碎发拢到耳后。唇角翘了一下,很快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进暗处。
***
沈汐月很晚才回到沈宅。
从民政局回来,谨予一直心情不好。
晚上路过夜市,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恶劣了。
他们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。她原本以为,他终于要接纳她了,没想到,他沉默地走进酒吧,一言不发,喝了很多酒。
之后,她想扶他回房间休息。他却推开她,说自己想一个人,还让司机送她回来。
沈汐月走进沈宅,发现她妈妈还没睡。房间的灯亮着。
沈汐月轻轻敲了敲门,里面传出方觉夏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她推门进去,发现方觉夏正在看老相册。
照片中,他父亲还是盛年模样,而她还是豆蔻年华。
沈汐月在母亲身边坐下,陪她一起看相册。
方觉夏忽然问:“汐月,贺谨予,他是单身吗?”
沈汐月怔了怔,说:“是啊,当然是单身。妈,您为什么这么问?”
方觉夏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一滴水滴在相册上。
沈汐月抬头,愕然发现,母亲哭了。
“到底是他骗你,还是你骗我?”方觉夏哭着,断断续续地说,“那天在路边救了我的江小姐,就是他的太太。我在医院遇见她和吉老太太了。吉老太太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沈汐月怔住了。
“妈,您听我说,谨予和她没有感情。他们已经去民政局申请离婚了。我没骗您。”她急急解释道。
方觉夏抬起头,看着她,“申请离婚,那就是还没离。汐月,你是不是做第三者了?”
沈汐月的嘴唇动了一下,委屈地说:“妈,我和谨予从小青梅竹马,他心里一直有我,我心里也一直有他。我们才应该在一起。”
方觉夏没有接话,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那只翡翠镯子,放在桌面上。
“可是他结婚了。他的太太漂亮,温柔,善良。我看不出她有哪里不好。”
“妈,您觉得我不如她?”
“不是谁比谁好的问题。”
方觉夏顿了顿,紧紧盯着女儿,一字一句道:“别人的老公,绝对不能抢。抢过来也没有意义。他如果能背叛自己的妻子,将来就能背叛你。”
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镯子,塞进沈汐月手里,合上她的手指。“这个镯子,你必须退回去。”
沈汐月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只冰凉的镯子。
方觉夏继续说:“你和他分开,以后都不要来往。这个房子,也退回给他。”
她顿了顿,淡声道,“我要回美国,回去找你舅舅。”
沈汐月拉住她的手。“妈,您别这样。我们可以慢慢谈。”
“我已经想清楚了。”方觉夏决然道。
沈汐月劝了好半天,方觉夏没有松口。
她退了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墙脚的小夜灯还亮着。
沈汐月把镯子戴回手腕上,她看着那一圈莹莹的绿。
和她的肤色很配。满绿的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,衬得她手腕白了几分。
她明白,努力有上限。这辈子单靠自己,永远回不到少年时的高处。
她想起小时候跟爸爸去洪水后的灾区。她坐在豪车里,看到很多人背着竹篓子,在废墟间平静地翻找。
她问她爸,那些人捡垃圾做什么?她爸说,一个人如果一无所有,垃圾也是宝贝。捡到一点,就拥有一点。
沈汐月曾经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她就是一个命运的灾民。要一点一点,把自己丢失的捡回来。
夜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。沈汐月一手捂着手腕上的镯子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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