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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次朝议,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。夜间。
宫灯在深长的廊庑间次第亮起,晕黄而又稀薄的光影在朱红宫墙上摇曳。
途中,曲长霜的御用轿撵曾横亘在前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一名内侍躬身上前,行礼传话,道陛下邀长公主殿下共进晚膳,商讨今日朝殿事宜,请殿下移驾。
曲长缨嘴角牵起一个苦笑。她甚至未曾掀开车帘,便知自己弟弟邀她商讨的是什么——
无非是以“姐弟之情”来呵责她对陆忱州的“偏袒”,无非是彼此无法理解的争吵与心寒。他从来不肯站在理智与大局之上看待大曲立业与茫茫苍生。他们又还有什么可沟通的、达成和解的可能性?
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虚空,语气再无半分温度:“回去禀告陛下,”
她顿了顿,“待他何时打算告知我,襄儿病发身亡的全部真相!再来寻我!
“否则——”
她咬牙:“此生再不必相见!!”
*
曲长缨从未感到如此疲累。
回宫十日,她几乎未曾合眼。
这几日,她不是处理这两个月来的朝堂事宜,便是守在陆忱州养伤的偏殿,整个人都瘦的脱了像。
昨日,据韩太医说,陆忱州曾有过片刻转醒的迹象,可那迹象终如昙花一现,她甚至未能真切捕捉到他睁眼的瞬间,那点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沉入混沌。
韩太医言道,陆大人的贯穿伤已无性命之虞,只是接连重伤,心神耗竭到了极致,故而迟迟未能苏醒。
曲长缨静坐榻边,回想着太医的话,喉间溢出一声叹息。
“忱州……”
她将那垂着的手再次放在了自己的脸颊边。闭上了眼。
曲长缨陷入纠结。
一方面,她渴求陆忱州醒。
但是在内心的深处,她更害怕陆忱州醒来后,得知襄儿被害的真相。
那日,他们的队伍才刚进入曲都郊外,程寻的快马便奔驰过来。
他一见到曲长缨,便告知了她,陆襄儿的事。
那一瞬息,曲长缨几乎快要喘不过气!她捂住胸口,全身颤抖不止!身旁雪莲见状,立刻担忧道,“……殿下,陆大人虽未苏醒,但万一陆大人能听到……”
曲长缨眉睫颤抖,她这才恋恋不舍,脚步虚浮,下了马车。
程寻道:“陛下对外声称,陆襄儿是因失去哥哥伤心欲绝……暴毙而亡……但是……”
“不可能——!”
程寻话音未落地,她便失声打断:“襄儿已知她哥哥未死,知道我去接他,她只会满怀期待!”
程寻亦有所不忍,他道,太医局那边,口风也严实的紧。直到……
程寻微微低下了头,他说,他想尽了办法,这才终于这才弄到了点那日的消息。他说,据说那日……陛下召唤了陆姑娘进宫,说是要纳陆姑娘为宫嫔……
曲长缨心脏猛地一滞!手抓的更紧!
他这是要做什么!他是要羞辱襄儿,还是要报复陆忱州!?
——而她还未细想,程寻再继续:
“但陆姑娘说自己已有了心上人,誓死不从,言辞激烈之间,就犯了病……”
“据说,太医去的时候……陆姑娘并未断气。只是……只是陛下……一手拿着那姑娘的救命的药,一边令太医医治……那,那太医看到这情状……还怎么敢医?故假意治了一会儿,便宣布……人……已经身亡,后来……那姑娘……就……在太医和陛下眼前……断了气……”
雪莲捂住脸,哭了。
曲长缨也再控制不住自己,她张背对着他们,只允许自己发出了艰涩的呜呜声。
程寻眼睛湿润,望着她颤抖的后背,言语间尽是不忍:
“臣之所以提前告知殿下,一是为了弥补当年隐瞒陆大人身份的遗憾,二则……也是希望殿下能有所警惕。如今,赵氏父子已取得陛下的信任,殿下马上就要回朝了,您定要做好完全准备。”
曲长缨扶着马车,虚浮地走了几步。但这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雪莲见状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声音又急又轻:“殿下,您一定要振作起来……陆大人还没醒呢……陆大人还需要您的支撑啊……”
曲长缨望着天边那片血色的残阳,她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,很长——很重,长得像是要把这满心的酸涩都一并吸进去。
“好。”
她道,她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而后她看向程寻:“程大人,多谢你。”
……
*
回到当下。
再次想起此事,曲长缨的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,泪水滴进药碗里。
没事。
无非就是……她身后再无那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罢了。
曲长缨轻笑。端起了药碗。
而就在她准备给陆忱州喂药时——
忽然,一只手轻轻的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空白的预想占据了曲长缨的心脏!
她霍然抬头后——在摇曳的灯火之下,她直接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、涣散无神的眼睛。
*
陆忱州醒来后,他望着她,唇片微动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曲长缨同样没有说话,她指尖颤抖着,像一块灼热的炭,熨帖在他的额处。
“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缓缓道。她满血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病榻上的人,忧惧深处,似有千言万语亟待涌出。“你终于……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回到了我身边……”话音刚落,她便俯身搂住他,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脖颈,似不舍、似委屈,又似害怕……
“怎么了……?”陆忱州终于开口。“我不是……回来了么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虚弱的不成样子。
曲长缨微微抬起眼,两人呼吸交织,共同氤氲出一种与世隔绝的、令人心慌的亲密。
“是啊。你终于回来了……你昏迷了那么久……我每日都在期盼你醒。”
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寝殿。”
曲长缨握住他的手,帮他缕掉一似挡在额前的碎发。
“忱州……我,有些事,要告诉你……”
她心跳如鼓,轻轻地取过温着的药碗,却因为指尖颤抖,而洒出了半滴药汁。她低头吹气,以掩饰着眸中翻涌的各种的复杂的眸色。
“……在你昏迷期间……那赵瑞鹤在朝上发难,拿着你随身那些陌凉信物,一口咬定你……通敌。”
她目光不敢与他对视,只能牢牢盯着那褐色的药汁:
“忱州,我已经知道了这次遇刺的真相,我也心知肚明,赵家定会拿着你行囊大做文章,故而,我提前将穆赫送你的‘真品’,替换成了‘赝品’,任由他们发难。待你身子好些,只需去审判司走个过场,便可脱身。”
“我要将这审判司的这次审问,变成你的护身符。日后若再有人拿那些信物质疑,‘审判司已裁定为假’——便是最有力的回击。”
她将一勺温热的药汁小心喂入他唇间,“更紧要的是,只要赵瑞鹤踏进审判司的大门,何时出来,便由不得他了。”
她用绢帕轻柔拭去他唇角的药渍,极慢的继续:
“赵瑞鹤那边,人证……大多已被灭口……枫儿……”她眸色渐暗,“也已在客栈咬舌自尽。故我现下并没有他们的实证。但是即便如此,这番也足够让他在狱中,好好‘享受’了。今日一份依照石头所述而仿造的‘伪信’,明日一个凭空捏造的‘人证’,后日再来一件‘物证’……足以让他在里面待上几个月,挫其锐气。唯有将他困于囹圄,他才无法在明处害你。我定要你……安安稳稳地痊愈。”
说完,药已经见了底。
有很长的一段时间,陆忱州都躺在床上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,那目光从初醒的混沌,逐渐变为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了然的平静。
“殿下……好计谋……”
——不知为何,开口的瞬息,曲长缨总觉得他的这话,说的格外的疏离。
好似……他正在消化着这份她义无反顾的信任,又好似……他已经从她的话中,窥见出了这份信任的背后她所隐藏的、不敢直言的——更深层的东西。
曲长缨望着他看虚无的、看向某处的眸光,心头发紧,却什么多余的话,都说不出口。
……
时间就遮掩僵持着。
过了许久,不远处的烛火轻微的爆了一下,陆忱州才叹了口气,沉沉道:“那么殿下……除了朝堂之事……公主可还有……其他事……要告知我?”
他艰难地抬起眼帘,目光涣散却执拗地锁住她,每一个字,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,带着最后强硬、又微弱的恳求:
“不要……骗我……”
那一瞬,曲长缨猛地闭上眼。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。“呜呜呜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泣音,那么多年来,从未如此狼狈、痛苦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伏在榻边,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手背,浑身发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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