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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渊是被饿醒的。睁眼的时候,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天光,带有几分红晕,显然是傍晚的颜色。
陆渊没急着起,先在心里估了估时辰。从博学塔回来时天刚亮透,这一觉睡到天色发沉,少说也是一整天过去了。
视野边缘,灰白文字不声不响地结算着。
【理智:+12...49/140】
【理智:+11...50/140】
陆渊盯着那两行数字,先是一愣。
睡一觉回的理智,向来是固定的十二点,多一分都没有过,这回十二点落定之后,数字又自己往上爬了一截,足足多出十一点。
但很快陆渊就想明白了,多出来的那截,是玛格丽特灌进他血里那剂药还在发挥作用。
昨天药液入血那会儿,灰白文字就提过"长效"两个字,看来这一整觉下来,药力一直没歇,在背地里替他把理智一点一点往上续。
一百四十的上限还空着一半,可脑子里那层昏沉总算散了大半,不再是先前那种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两遍才听得懂的迟钝。
陆渊舒了口气,撑着坐起来,正要下床,外间的客厅忽然传来一点动静。
动作很轻,像是有人放下了餐具发生的碰撞。
陆渊的手按在床沿上。
这处宅子是守夜人单独拨给他的,门口常年有人值守,寻常没人会径直进屋。
陆渊头一个想到的是博尔,这家伙听说他回来,多半要过来看一眼。
再不就是克劳斯打发人来叫他。
他披上外衣,穿上了鞋,走出卧室。
堂屋里坐着个人。
深灰色的长大衣,袖口翻出一道深绿缎面的滚边,正端着一只粗陶碗,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里头的肉汤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抬起头,神色从容得很。
"醒了。"
陆渊在门口站住,看着眼前的来人,眉头拧了起来。
"A.M.?"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,"你怎么在这儿?"
A.M.把碗放下,脸上反倒浮起几分不解。
"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?"
他像是真没听懂陆渊在问什么,低头又瞧了眼碗里,舀起一勺汤。
"你们守夜人的肉汤,味道还不错。"他抬眼看向陆渊,"饿不饿?饿的话,我让他们再给你添一碗。"
陆渊一时没接上话。
A.M.跟守夜人的交情,可没好到能在分部内院随便讨碗汤喝,甚至按理来说,AM都不应该有权限能进入守夜人。
这汤打哪儿来的不必问,分明是借着他陆渊的名头点的。守夜人的人见是来寻他的客,也就照应了一碗。
这人是真想进谁的门,就进谁的门。
陆渊没在这上头纠缠,纠缠也是白费。
"给我也来一碗。"他丢下这句,转身打水洗漱去了。
陆渊洗漱完,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。
他在A.M.对面坐下,没去碰那碗汤。
"说吧。"陆渊看着他,"找我什么事。"
A.M.唇角微一扬,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是一枚徽章。金属的,半个巴掌大,表面打磨得发亮,正中刻着三圈由内向外荡开的波纹,波纹的圆心点着一个极小的圆点。
陆渊的目光在那波纹上停住。
这纹样他认得,数月之前A.M.塞给他的那枚贝壳徽章上,刻的就是一模一样的三圈波纹。铭记仪式那一晚,他跟着这人一字一句念完誓词,"被遗忘的,我将铭记",每个字落下,都有实打实的力量往身体里流去,只是陆渊身体里似乎有其他什么,所以根本没受到半分约束。
"欢迎正式加入禁忌学会。"A.M.的指节在那枚徽章上点了点,把它往陆渊那边推了推,"这是你的徽章,还有你的代号。"
陆渊伸手拿起徽章,翻到背面。
背面光滑,只在正中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刻着两个字。
那文字笔画扭曲古怪,可看进眼里的一瞬,意思就直接浮进了脑子。
学者。
"我的代号,叫学者?"
"嗯。"A.M.点头,"这段时间综合看下来,给你定的代号是学者,序号第七。"
陆渊捏着那枚徽章,指腹在背面的刻痕上蹭了蹭,心里转着另一桩事。
正式入会,对他不全是好事,多一条能问事、能借力的门路是真,可这也意味着,自己跟禁忌学会这摊水,从今往后是越缠越深了。
这组织背后牵着什么,他在大飞升者那回已经窥见过一角,正是那座关着蜷缩轮廓的锁链之城。话虽如此,事到如今,这枚徽章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
"序号第七。"陆渊抬眼,"那算上我,禁忌学会拢共也才七个人?"
A.M.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,撂下碗,拿手背抹了抹嘴角。
"是。"他看着陆渊,"帝国之中,碰过禁忌还能囫囵活下来的,能有几个?这里头,又有几个进得了我们禁忌学会?"
陆渊没吭声,低头把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。
"那我知道了,之前的徽章呢?"
"那算是给你的权限,你能将徽章给别人,可以将其临时招募进来,记得让他念誓言就好。"
A.M.看着他把徽章收进怀里,话头忽然转动。
"所以护卫者,是你治好的吗?"
陆渊收徽章的手没停,心里却冷笑了一声。
果然如此。
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守夜人分部,坐在他屋里等了半天,又是递徽章的,绝不会只为了正式拉他入会这点事。
绕到这会儿,真正的来意才肯露头。
陆渊听到这里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反手把问题掷了回去。
"你从哪儿听来的?"陆渊眼皮抬都没抬,"再说,你凭什么认定,一个二阶的知识超凡,救得了一个途径失控的五阶?"
一连串反问没让A.M.皱眉,反倒把他逗笑了,他也不卖关子。
"这没什么稀奇。帝国到今天,五阶往上的途径暴走还能稳下来的,统共四例。"
"每一例被稳住的过程,无一例外,都跟禁忌脱不开干系。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渊脸上,"你背后牵着某种禁忌存在,这一点不难看出来。这么一算,你能把护卫者从暴走里拽回来,没什么好奇怪的。"
"至于消息的来路,"他摊了摊手,"大飞升者告诉我的。"
"还有,你手段不错。"A.M.偏过头,多打量了他两眼,"我没料到大飞升者会蠢到想擅自把壁上之人囚起来。是你拦下了他。"
陆渊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把这几句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四例,玛格丽特扛他回来那一路,也咬着同样的数字,他是第五例。两人的口径严丝合缝地对上,这事压在身上的分量,是真不轻。
有几分糟糕了...
A.M.的消息又是从大飞升者嘴里来的。治护卫者那一夜,大飞升者就在博学塔,前前后后也算了解一些,所以转头便捅给了同在禁忌学会的A.M.看来他们之前一直在互换消息。
至于那句"你背后牵着某种禁忌存在",陆渊压根没接。A.M.也只在外围打转,左眼里那枚钥匙、那只虫子,他一个字都没点到。说到底,这人猜得到他有靠山,却摸不准靠山究竟是什么。
A.M.没催他表态,自顾自往下说。
"凭这次的表现,再加上你之前几趟任务的份上,我先记给你三点积分。"
"这三点,"A.M.竖起三根手指,"你可以拿来问我三个问题;也可以攒着,往后让我替你办一件事。"
陆渊没急着接话。
这种东西摆到面前,问什么、留什么,得先想清楚明。A.M.知道的远比他多,可这人嘴里漏出来的每句话,都是挑拣过的。问得太浅,是白费一次机会;问得太深,A.M.未必肯答,反倒先把自己最想知道什么给抖了出去。
他在心里排了排次序,开口。
"第一个问题。"陆渊看着他,"禁忌学会背后,到底立着几位像锁链之城那样的存在?你们一直在借它们的力量,就像跟壁上之人做交易那样。这种借法,难道不用还的?"
A.M.眼里掠过一丝兴味。
"好问题。"他没回避,"学会眼下背靠两位。具体哪两位,不能告诉你。"
"借力是真的,能借到的也不算少。"他顿了一下,"可代价很重。重到什么份上,往后你自己会懂,我不多说。"
陆渊心里一动。
居然两位?他原先只在入会那夜窥见过锁链之城那一座,还当那就是学会全部的底气。
这么看来,这个学会立起来的年头,比他想的要久,底下压着的东西,也比他想的要多。
他把这条记下,问第二个。
"第二个问题。每个踏进过知识之海的人,是不是都必然往外带点什么?"
A.M.没立刻答,反倒先把话递了回来。
"你带出来的那个,"他看着陆渊的眼睛,"是不是已经出了点岔子?"
陆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等待A.M继续往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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