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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川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洛邑王城的城楼从晨雾中浮出来。城墙上旌旗如云,天子七旒的玄色王旗居中,左右两侧是虎贲军的赤旗和各路诸侯的旗帜,被冬日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成周策马与他并行,用马鞭指着城门口说,天子率百官亲迎,这是东迁以来最高规格的郊迎礼。林川整了整命服的衣裾,没有接话。他在心里默默把祭仲当年写的礼仪章程又过了一遍——天子亲迎,诸侯当行再拜稽首之礼,升阶三让,登堂献馘。馘是割下的敌酋左耳,楚军虽未全军覆没,但打扫战场时也收集了不少,装在铜盘里用盐腌了,此刻由黑臀捧在手中,跟在队列最后。城门洞开。天子姬宜臼立于王城正门外,玄衣纁裳,十二旒的冕冠垂在眼前,身后是虢公忌父率领的百官,再往后是世子狐。世子狐看见林川时微微点了一下头,林川也回了一下。
“郑伯寤生,率天子六师,伐楚凯旋,献馘于天王。”成周统领替林川唱名。林川下马,趋行至天子驾前,再拜稽首。额头碰到冰冷的石砖时他听见天子的冕旒轻轻晃动,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姬宜臼的声音比上次在内殿召见时更苍老了些,但每个字都念得很稳:“郑伯请起。寡人闻郑伯率六师与楚人战于汉水,身先士卒,亲冒矢石,楚人宵遁,汉北诸城赖郑伯得全。郑伯之功,功在社稷。”他顿了顿,“寡人定于冬至之日,行告天献捷之礼。郑伯为六师之首,当率诸侯献馘于圜丘。”
林川稽首:“臣领命。”
冬至日,天还没亮,洛邑王城南郊的圜丘已经燃起了九十九支燎火。圜丘是一座圆形的土坛,坛分三层,顶层祭天,中层祭先王,底层祭山川。坛上立着一根九仞高的柴燎柱,柱身裹着玄色的帛,帛上绣着日月星辰和云雷纹。坛下四周按方位排列着虎贲军的方阵、诸侯的旌旗、百官的仪仗。
林川站在诸侯班首,穿着天子新赐的命服——玄衣纁裳,黻纹绣得精细,腰间佩着那把包金的彤弓。他身后是成周、公子吕、申国太子,再往后是陈、蔡、息、随、唐等随征诸侯的主将。唐国主将脸上涂的靛青颜料洗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,脖颈上还挂着那串兽牙项链,站在一群中原诸侯中间格外扎眼。
子服捧着盛馘的铜盘立于林川身侧。铜盘里的左耳用盐腌过,码得整整齐齐,盐粒在燎火下闪着细微的光。这些馘是汉水滩涂上从楚军战车里割下的,每一只左耳都代表一个被联军斩杀或俘获的楚军甲士,待会儿燔柴之后由大祝逐一检视、计功入册。
祭天大典的流程林川背了一夜。祭仲不在洛邑,他从新郑出发前祭仲把礼仪章程塞进子服的包袱里,帛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环节的步骤和唱辞。林川在马上背了一路,背到能把“升坛三献”的每一献对应什么祭品倒背如流。
“升坛!”大宗伯浑厚的唱声在圜丘上空回荡。虢公忌父为亚献,成周为终献,三公依次登坛。
林川率诸侯从虢公之后登上圜丘第一层。鼓人擂响了六面建鼓,鼓声震天,九十九支燎火同时添了新柴,火焰蹿到半空。钟人撞响编钟,十二枚甬钟齐鸣,清越悠远。大祝将包金苍璧和裹着玄色丝帛的玉圭从漆匣中请出捧上坛顶,天子登坛接过,向昊天上帝行稽首献璧之礼。苍璧是用来礼天的,玄圭则是告天的信物,这两样礼器从西周传承至今,璧面磨得温润如脂。
“燔柴!”大宗伯再唱。
天子亲手点燃柴燎柱下的薪柴,火焰从柱底蹿起,顺着九仞高的柱身往上爬,裹在柱身的玄帛在烈火中卷曲焦黑,绣在上面的日月星辰渐渐被火焰吞没。整根柴燎柱变成了一支通天彻地的火炬,浓烟滚滚直冲云霄,燔柴的香味混着燎火的松脂味弥漫整个圜丘。
“告天!”
天子展开早已拟好的册命文书,由大祝高声诵读:“天王使大祝敢昭告于昊天上帝:楚子熊通,不臣不贡,侵扰王略,犯我汉北。天子命郑伯寤生率六师讨之,战于汉水,克敌厥功。今献馘于圜丘,燔柴告天,以明王法,以彰天威。尚飨!”读毕,大祝将册命文书投入柴燎柱的火焰中,帛书在烈火中卷曲焦黑,化作几片黑灰飘飘扬扬升上高空。
林川率诸侯跪于坛上,听天子册命。祭天之后他的代天子征伐之权便正式载入了周王室的册命体系,叔段在京地就算把城墙加得再高也无权再拿卿士身份来压他。
“献馘!”大宗伯唱。
林川起身,从子服手中接过铜盘,趋行至柴燎柱前,将盘中腌好的左耳一一行列于柴燎柱下的石案上。大祝逐一检视计数,每清点完一只便唱一声“馘一”,计功入册。册名是《天王伐楚献馘册》,林川的名字列在诸侯之首,后面是成周、公子吕、申国太子及随征诸侯,名字旁边用朱砂标注每人所献馘数。公子吕名下那一串馘数最长,申国太子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,扭头对公子吕说了一句:“子封叔,你的馘比我多三只。”公子吕没转头,只低声回了一句:“下次让你先挑。”
计功完毕,祭天的核心流程就算告成了。剩下的是赐胙,天子会将祭天的胙肉分赐有功诸侯。两名内侍抬着整扇牛牲从坛下走上来,身后依次是羊、豕、鹿、兔各色祭肉。虢公亲自执刀,将牛牲分为若干份,按馘数多少依次分赐。林川接过牛胙时铜盘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下。他双手捧盘向天子稽首,然后将铜盘交给身后的黑臀带回馆驿分飨郑军将士。这是周礼的规矩,胙肉是天赐之福,不能独享。
整个祭天大典持续了半日有余。散坛时圜丘上空的柴燎柱还在燃着,浓烟被北风拉成一条斜线飘向南方。林川走下圜丘时看见成周统领站在燎火旁边,花白的头发被火光映得泛红。他走过去,成周说了一句:“先君武公若是见到今日这场面,该高兴了。”林川没有接话,只是站在成周统领身旁一起望着那根还在燃烧的柴燎柱。他想起武姜送来的那把弓,想起公子吕在山谷里练兵时被戈柄刮伤的脸,想起祭仲跪在寝殿门槛外面说“臣明白了”。这些人都不在洛邑,但这场祭天有一半是替他们献的。
次日天子在王宫正殿设宴,正式赐郑伯彤弓彤矢,加命服一等,以表彰伐楚之功。宴席间世子狐端着酒爵坐到林川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寤生兄,你这趟回去新郑,叔段那边怕是又要坐不住了。虢公昨晚在府里对几个大夫说,郑伯这次伐楚立了大功,但军中的耗损也不小。”林川端起酒爵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世子狐又说:“你带走了郑国最能打的兵,新郑那边的动静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宴席散后,林川回到馆驿,黑臀正在院里分胙肉。胙肉被切成小块分给随征的郑军士卒,每个领到胙肉的士卒都朝王城方向跪拜。公子吕坐在廊下磨剑,听见林川的脚步声抬头说大军明日便可拔营回新郑。
当夜,林川在馆驿里把世子狐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。虢公在宴席上说郑军耗损不小,这话不是说给大夫听的,是说给叔段听的。叔段的探子在洛邑不会少,天子祭天的消息传到新郑之前,郑军伤亡过半的流言大概已经在京地传开了。他让子服磨墨,给祭仲写了一封回信,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加固制邑城防,山谷驻军照常操练。他把竹简封好交给黑臀,让他派人连夜送回新郑。黑臀接过竹简时问了一句:“君上,叔段真的会趁这时候动手?”林川没有回答,只是说信送到之后让祭仲派人盯紧京地城东那几座新砌的烟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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