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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部的条件非常简陋。一间土坯房,墙面用黄泥抹平,没有刷白灰,黄土的本色裸露在外面,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,窗户上没有玻璃,糊着一层半透明的窗户纸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屋里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,桌面坑坑洼洼,边角磨损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。
几条长凳歪歪扭扭,坐上去吱呀作响。
墙角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上熏出了一圈黑色的烟渍。
这是赵铁柱的团部,也是他睡觉、吃饭、开会、指挥作战的地方。
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用的是粗糙的毛边纸,墨迹有些洇开了,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吴法坐在桌子的一侧,赵铁柱坐在他对面。
老周站在吴法身后,三名机器人护卫在门外警戒。
赵铁柱的警卫员小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把老套筒,好奇地打量着老周。
他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的站姿太直了,直得不像真人,一动不动,连眼珠子都不怎么转。
小刘心里嘀咕了两句,但没敢说出来。
吴法没有绕弯子。
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,水是井水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放下碗,他抬起头,直视赵铁柱的眼睛。
“赵团长,这些物资是见面礼。以后还会有更多——枪,大炮,都会有。”
赵铁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二百支步枪,十万发子弹,五万现大洋,这是见面礼。
那正礼该有多大?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放下碗:“吴先生,您的条件是什么?”
“这件事太大,你做不了主。”吴法的语气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,“我需要跟维仁、宗离当面商谈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
他知道吴法说的是对的。
八路军现在缺枪缺炮,缺一切能打仗的东西。
如果真有人能持续供应武器,这件事确实不是他一个团长能拍板的。
他把手按在膝盖上,脑子里转了几圈,抬起头,目光变得坚定了。
“吴先生,我这就安排人去总部汇报。从我们这儿到严鞍,快马加鞭,一天一夜就能到。您先在团部歇两天,等消息。”
吴法点了点头。“麻烦了。”
赵铁柱站起身,走到门口,低声跟警卫员小刘说了几句。
小刘应了一声,快步跑了出去。
吴法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。
炊事班长老李头亲自端着托盘走进来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嘴里嚷嚷着:“鸡汤来咯——”
托盘上放着一只粗陶大碗,碗里盛着一只煮得稀烂的老母鸡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几片姜和葱段在汤里沉沉浮浮。
旁边是一盘油炸花生米,金黄油亮,撒着细盐。
另外两个盘子里放着煮土豆和煮红薯,皮已经煮裂了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。
老李头把鸡汤往吴法面前推了推,搓着手,有些局促地说:“吴先生,条件简陋,没啥好吃的。这只鸡是炊事班自己养的,下蛋的好母鸡,本来舍不得杀。但团长说了,吴先生是贵客,不能怠慢。您趁热喝,趁热喝。”
赵铁柱也坐回了桌边,笑着招呼吴法:“吴先生,条件简陋,还请不要嫌弃。这只鸡是我们炊事班养了大半年的,肉嫩汤鲜,您尝尝。”
吴法看着那只煮得稀烂的母鸡,心里酸了一下。
他在西极都督府,他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机器人厨师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。
但那些山珍海味,没有一顿让他有过这种感觉。
他太清楚了在1937年的八路军里,鸡是稀罕物。
炊事班养几只鸡,下的蛋要留给伤员补充营养,鸡肉更是只有在过年或者有重大任务时才能吃到。
赵铁柱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来招待他,这只鸡本可以下更多的蛋,本可以给更多的伤员补充营养。
但它被端到了他的面前,用来招待他这个贵客。
赵铁柱的笑容那么真诚,老李头的局促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感激,他把围裙在手里攥了又攥。
吴法端起鸡汤碗,没有喝。
他把它放到了桌子的另一侧,推到赵铁柱面前。
“赵团长,这只鸡,送给伤员们吃。”他的声音坚定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“吴先生,这怎么行?您远道而来,送了这么多物资,连顿饭都吃不好,我们心里过意不去——”
吴法摆了摆手,打断了赵铁柱的话。
“赵团长,我山珍海味吃多了,早就吃腻了。今天就想换换胃口,红薯土豆就挺好。”
他拿起一个煮红薯,剥了皮,咬了一口。红薯很甜,软糯糯的,在嘴里化开。
他嚼着,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这就很好了”。
赵铁柱看着吴法,沉默了。
山珍海味都能吃腻,土财主也比不上他吧。
他再看看吴法那张白白净净的脸,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没有营养不良的蜡黄,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。
这样的人,出手就是二百支枪、十万发子弹、五万现大洋,还说以后会有更多。
这话,不像是假的。
赵铁柱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没有坚持,站起来,端起那碗鸡汤,递给门口的老李头。
“送到卫生队去,给重伤员分了。”
老李头接过碗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快步走了。
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却快得像在跑。
吴法听到了他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赵铁柱重新坐下来,拿起一个煮土豆,剥了皮,塞进嘴里。
吴法吃着红薯,喝着凉白开,味道比山珍海味好。
他低头剥着红薯皮,红薯皮薄薄的,一撕就掉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,热气从红薯瓤里冒出来。
他想起了前世的老家,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东西,想起了很多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事情。
“赵团长。”吴法开口了。
“吴先生,您说。”
“你们团,现在有多少人?多少枪?”
赵铁柱放下手里的红薯,沉默了片刻。
这些数字是军事机密,不该对外人说。
但他看着吴法那双沉静的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没必要瞒他。
他抬手比划了一下:“人倒是有一千多,能打仗的不到八百。枪更少,两百来条,大部分是老套筒、汉阳造,膛线都磨平了。子弹更缺,人均不到十发。”
吴法点了点头,没有表态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他的红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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