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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瑾年靠在窗边,苍老的眉眼间爬满无奈与悲凉,长长叹了一口气,倒是缓缓的说出了事情的真相。“你瞧得没错,这村子的人,不是怕生人,是怕祸事,怕得骨子里都发寒。”
“你可知这枯溪村住的都是什么人?
是清一色都是获罪流放、株连发配的罪人家眷。
这里没有穷凶极恶的歹人,全是些被世道连累的无辜之人。
有人是父辈官场失势,有人是族人牵连获罪,上至白发老翁,下至襁褓孩童,皆是一朝落难,便被扔到这北地苦寒之地苟活。”
“大家本本分分,只求保住一条性命,可偏偏,安稳二字在这里最是不值钱。”
薛瑾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无尽唏嘘。
“三年前冬日,比今年还要冷上几分。
也是这样风雪漫天的日子,一队陌生的武夫路过村子,带着兵器、成群结队,和今日你们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村里几个饿得眼冒绿光的汉子,实在扛不住饥寒,壮着胆子凑上去,只想讨点干粮活命。”
“可谁能想到,那伙人心性歹毒,视底层人命如草芥,只当村民是滋事碰瓷的累赘,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。
几个手无寸铁、饿得浑身无力的流民,哪里是武夫的对手?就那样当着全村老小的面,被活活打死在村口雪地之中。”
一句话落,屋内瞬间死寂。
薛瑾年眼底满是怅然:“几条人命,说没就没了,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人敢说。那伙人扬长而去,官府置之不理,可怜那几户人家,白发送黑人,孤儿寡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”
“自那以后,村里就落下了病根。但凡有成群带兵器的外人进村,家家户户立刻关门闭户,藏得严严实实。
不是心存恶意,也不是贪图外物,是真的怕了。”
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这群苦命人,早就被打怕、吓怕了。
哪怕你们是善人,可在他们眼里,成群的陌生人,就是灭顶的灾祸。
刚刚那孩子应该是饿极了,他爹拼命拖拽阻拦,哪里是凶孩子?是怕这不懂事的娃娃招惹是非,连累一家人丢了性命!”
薛瑾年这番话说的沉重,落在众人耳中,让人心里堵得发慌。
秦朗立在原地,望着窗外萧瑟枯寂的村落,心中满是唏嘘。
他活了两辈子,自然看的透封建世道的凉薄。
古时律法严苛,最是讲究株连无辜,一人获罪,累及满门,轻则流放千里、颠沛流离,重则三族连坐、满门抄斩。
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底层百姓的性命轻如鸿毛,根本没半点公理道义可讲。
这群村民何其不幸?从未作恶,却要替族人的过错赎罪,被困在这苦寒之地,日日活在饥饿与恐惧之中,熬着不见天日的苦日子。
可他们又何其有幸?乱世罪罚之下,好歹保住了性命,尚能苟延残喘,已是莫大的侥幸。
片刻后,秦朗敛去心中感慨,神色诚恳地开口:
“岳父,小婿听闻缘由,心中实在不忍。
此番我们远道而来,带了充足的米面、棉衣、草药和肉食。
这寒冬腊月,风雪不止,村民们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实在凄惨。
我想着,不如将物资分出大半,接济全村百姓,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一顿饱饭,共同熬过这个寒冬。”
这话一出,一旁的薛景行当即急了,下意识往前一步,满脸不赞同。
“妹夫,这万万不可!”
“你们带的这些东西何其珍贵!北地苦寒,物资匮乏,有钱都未必能买到。
咱们一家老小过冬全靠这些米面布匹,好不容易才有这点家底,何苦平白分给外人?村里二三十户人家,一人分一点,咱们手里就空空如也了!这不是白白吃亏吗?”
薛景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,却也眉头微皱,显然心底也有几分迟疑。
秦朗见状,并未生气,而是耐心劝解道:
“二哥,我知道你是为家里打算,怕一家人过冬难熬。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,这人世间最靠不住的是脸面,最熬不住的是肚皮。”
“如今咱们家物资充足,顿顿能吃热饭、穿暖衣,炭火不断、药草备足。
可放眼整个枯溪村,家家户户饥寒交迫。这样悬殊的日子摆在面前,短时间内村民们只会羡慕,可日子久了呢?”
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也是藏私的。饥饿最是磨人,也最容易催生怨怼的。
久而久之,旁人只会觉得咱们一家独享安乐,不顾邻里死活,心底的羡慕慢慢就会变成嫉妒,嫉妒再滋生怨恨。你们日后要长久定居在此,抬头不见低头见,暗地里被人记恨、被人猜忌,日子岂能安稳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村落,继续说道:
“再者说,远亲不如近邻。
咱们身在异乡、发配之地,无依无靠。眼下风雪封村,往后春耕秋收、防灾避祸、邻里互助,哪一样离得开村里人?
今日我们雪中送炭,帮众人熬过绝境,换来的不是吃亏,是全村人的善意与托付。
往后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念着这份情,相互照应、彼此帮扶,你们在这里才能长久。”
秦朗一番话,没有空洞的说教,只有真心实意的为他们打算。
薛景行听得满脸通红,羞愧地挠了挠头。
他方才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,满脑子都是自家过冬的难处,眼光太短、思虑太浅,着实小家子气了。
一旁的薛瑾年也适时开口,带着几分严肃教训儿子:
“景行,你着实糊涂!做人目光切莫如此短浅。
钱财物资皆是身外之物,散尽可再挣,可人心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收买的。
咱们落难至此,本就同是天涯苦命人,理应守望相助,岂能独善其身?还不赶紧收了你那狭隘的心思!”
“是,爹教训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,眼界太窄了!”薛景行连忙点头认错。
见儿子醒悟,薛瑾年欣慰地点点头,转头看向沉稳通透的秦朗,眼底满是赞许。
自家女儿能嫁得这般心思豁达、格局长远的良人,当真是三生有幸。
薛瑾年当即拍板道:“既然如此,此事便依你所言。景舟,你即刻去请村里老村长过来。”
薛景舟当即应声:“好,我这就去!”
他拢了拢衣襟,推门迎着漫天风雪,快步朝着村子深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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