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我,张角,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 > 第537章 人间既地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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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六月末。

    司隶东南,长社县外。

    一座小镇被暑气蒸得发白。

    残阳挂在西边,像一团泡在血里的火。

    天却阴沉,云压得很低,闷热从土墙缝里往外钻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街角尘土厚得能埋脚背。

    沟渠里漂着烂菜叶。

    几只瘦狗趴在墙根,舌头伸得老长。

    张仲景背着药箱,从镇东走进来。

    杜度跟在后头,肩上挑着两只药囊,热得满头是汗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杜度抹了一把脸,小声道: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

    “太安静了。”

    杜度看着街边关着的铺门,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白纸符。

    白纸上画着云纹。

    中间四个字。

    登仙有期。

    杜度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这镇子离洛阳不远,会不会已经是登仙教的地界了?”

    张仲景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“病人不会因为这里是谁的地界,就少咳一口血。”

    杜度张了张嘴,不敢再劝。

    他知道师父的脾气。

    天下可以乱。

    大汉可以亡。

    可只要病人在眼前,师父就一定会看。

    走到巷口时,张仲景停住了。

    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。

    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背靠土墙,胸口一起一伏,喉间全是破风箱似的声音。

    每咳一声,嘴角便渗出一点血沫。

    旁边放着一只破碗。

    碗里没有水。

    只有半块干硬的豆饼。

    张仲景走过去,蹲下身。

    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老丈,伸手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老人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杜度愣住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我师父是医者。”

    老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事的,不用看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很慢,像每个字都要从肺里刮出来。

    “快好了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看着他嘴角血沫,又看他指甲青紫,伸手按住老人腕脉。

    老人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
    张仲景摸完脉,又翻开老人眼皮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肺中积热,痰血壅阻,又有久咳伤阴。”

    他打开药箱,取出针包。

    “是肺痈。”

    杜度赶紧蹲下,把药囊放开,去取水囊。

    张仲景道:“脉象虽沉,但尚未绝。先行针开郁,再以千金苇茎汤加减,辅以桔梗、甘草、鱼腥草,清肺排脓。若能静养,少则十日,多则半月,咳血可止。再养一月,能保性命。”

    老人听不懂这些药名。

    但他听懂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能治。

    他忽然急了。

    “不治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手一顿。

    杜度皱眉道:“老人家,你这是重症肺痈,再拖下去会烂肺而亡。”

    老人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死了好。”

    杜度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
    老人抬头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很浑浊,却没有寻常病人的惊惧。

    反倒有一种怪异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不是死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囚衣破了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老人咳了两声,又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仙师弟子说了,人这身肉,是囚衣。老汉这囚衣烂了,马上就能脱了。”

    杜度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登仙教?”

    老人点头,脸上露出敬畏。

    “明日镇上便有小登仙会。再过几日,教里就会送我们这些病老之人去洛阳。”

    他喘着气,伸手指了指天。

    “上登仙楼,进白云,回上界。”

    “老汉苦了一辈子,种地,服役,挨饿,送走两个儿子,埋了一个媳妇。”

    “这身皮肉早就穿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神医,你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老人竟然认得张仲景。

    他拱了拱手,费力说道:“可你别救我了。你救我,是叫我接着受苦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拿着针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把针放回针包。

    “老丈。”

    “人会病,是风寒暑湿燥火入体,是饮食劳倦伤身,是脏腑气血失和。”

    “你咳血,是肺中有痈,不是什么囚衣破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茫然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仲景继续道:“我听人说,那左慈在洛阳布的可不是什么仙阵,是吞人精血的邪阵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所谓登仙丹,多半是铅汞合炼的毒物。服下之初或许神志亢奋,疼痛暂止,可久服必伤脏腑,齿落发枯,腹痛如绞。”

    老人急了,憋红了脸。

    “不是!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不对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死!”

    “那是……那是换个活法!”

    “是飞升!”

    他肚子里没墨水。

    明明听仙长讲的时候觉得处处在理,可偏偏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懂大道理的神医。

    张仲景声音沉了些。

    “人死了,气绝脉散,形神俱灭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飞升,说上界,还有那什么囚衣,可曾亲眼见过?”

    老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凭什么信?”

    老人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半晌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,不等于就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低声道:“可洛阳有人飞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眼见了?”

    老人又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但他们有人亲眼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还是听人说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声音冷了些。

    “听人说,你就把命交出去?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,就算亲眼见,也不一定为真,更别提道听途说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被问得有些局促。

    他想解释,却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
    他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。

    他不会讲天地。

    也不会讲神魂。

    更不会跟医圣争辩生死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自己疼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登仙教的人告诉他。

    疼不是他的错。

    是天地这座牢太苦。

    死不是结束。

    病不是灾。

    只要入教,服丹,等仙师接引,就能从苦海里出去。

    这话比药汤好喝。

    也比医理容易懂。

    老人沉默半晌,憋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张神医,你医术好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救得了咳,救得了饿么?”

    张仲景一顿。

    老人又咳出一点血。

    “救得了老汉的两个儿子回来么?”

    “救得了我媳妇从坟里出来么?”

    “能让我明年不交税,不服役,不被兵抓走么?”

    杜度说不出话了。

    张仲景看着老人,眼神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办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直。

    “医者救不了天下所有苦。”

    老人苦笑。

    “那不就成了?”

    张仲景却道:“救不了所有苦,不等于眼前能救的人不救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治好了病,便能多活几年。或许能吃几顿饱饭,晒几日太阳,看几场雨,遇到几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活着,便还有变数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怔怔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话很实在。

    可也很重。

    他像是被压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说登仙不是死。

    可张仲景立刻道:“若那登仙真是好事,为何要挑病老之人先去?”

    老人愣住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叫富贵人先去?”

    老人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富贵人……也去。”

    “谁去过?”

    老人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张仲景又问:“你说他们进了白云,去了上界。可有一个回来告诉你,上界是什么样?”

    老人低声道:“有,有弟子回来过,说天宫好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在教里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亲口问过?”

    老人更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张仲景把药包放在老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老丈,我不与你争什么仙不仙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真想登仙,也先活到能自己走去洛阳。”

    “病成这样,被人抬进去,算你自己登的仙,还是别人送你去死?”

    老人手指颤了颤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那包药。

    眼神动摇了一瞬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镇西忽然响起钟声。

    铛——

    铛——

    铛——

    钟声不大,却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街边原本紧闭的门,一扇接一扇打开。

    有人探出头。

    有人端着碗出来。

    有人扶着老人。

    也有人抱着孩子。

    他们都朝镇西走去。

    老人脸上忽然露出急色。

    “讲法了。”

    杜度低声道:“师父,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老人却一把抓住张仲景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张神医,你跟老汉去听听。”

    他喘着气,眼里带着恳求。

    “老汉说不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仙师弟子说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了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杜度立刻道:“师父,不能去。”

    “登仙教现在势大,你去说不得会招惹麻烦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。

    白纸符。

    云纹牌。

    披白衣的小吏。

    还有远处路口站着的两个戴白面具的兵。

    白甲仙兵?

    张仲景眼神微凝。

    他不是莽夫。

    医者要救人,首先得活着。

    在这地方招惹登仙教,只会死得毫无价值。

    他弯腰捡起药包,塞进老人怀里。

    “药拿着。”

    老人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张仲景起身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杜度急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!”

    张仲景只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放心,我就只是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镇西有一座旧祠堂。

    祠堂前的空地被扫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中间铺着一张白毡。

    白毡后搭着半人高的木台。

    木台上坐着一个青年。

    青年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头发用木簪束起,面容清瘦,眼神很亮。

    他身后挂着一幅白云图。

    图中画着楼阁、仙鹤、玉阶、云桥。

    两边各立一名白衣教徒。

    再外面,是四个白甲兵。

    白甲兵戴着白面具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像四具竖在日光里的死人。

    百姓围成一圈坐下。

    没人喧哗。

    连孩子哭了,都被母亲捂住嘴。

    老人拉着张仲景坐在人群后方。

    杜度挨着师父,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青年敲了一下铜磬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诸位乡亲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不讲丹。”

    “不讲符。”

    “不讲飞升盛景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,看着一圈百姓。

    “今日讲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人,为什么苦?”

    周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青年道: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穷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命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官府横征暴敛,因为兵祸,因为灾年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对。”

    “但都只看见了皮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地。

    “真正的根,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人间,既是地狱,既是囚牢。”

    第一句话落下。

    空地上死寂。

    张仲景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青年声音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山川河流,是牢墙。”

    “日月星辰,是狱灯。”

    “风霜雨雪,是刑具。”

    “饥饿、寒冷、病痛、衰老、离别、恐惧,是一层又一层刑罚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是天地间的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是借住在这里的囚徒。”

    有人低声念道:“囚徒……”

    青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父母生下来的这身皮肉,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它只是一件衣。”

    “囚衣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你,是这囚衣里的神魂。”

    “神魂本来自在,上界清明,无饥无寒,无病无痛,无税赋徭役,无生离死别。”

    “可一入人间,便披上这身皮肉,饿了要吃,冷了要穿,病了会痛,老了会衰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降生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入狱。”

    杜度忍不住低声骂道:“胡说八道。”

    张仲景没出声。

    他在听。

    青年继续道:“更可怕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死。”

    “死不可怕。”

    “可怕的是,死不是释放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
    “死不过是囚衣破了,神魂脱出,很快又会被天地牢狱抓回去,塞进新的婴孩里,新的囚衣中。”

    “从这户,转到那户。”

    “从男身,换女身。”

    “从富贵,换贫贱。”

    “从人身,甚至换成牛马犬羊、飞鸟游鱼、草木野藤。”

    “这便是轮回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所谓投胎转世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转监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个农夫举手。

    “先生,那为啥我不记得上辈子?”

    青年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问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间压根没有孟婆汤,更也没有奈何桥。”

    “只不过每换一次囚衣,新生肉身的浊气就会压住神魂。”

    “前尘往事,像石头落水,沉到底。”

    “三岁之前,偶尔还能浮上来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三岁之后,基本捞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有没有见过小孩子忽然说胡话,说他从前住在哪里,认得哪个不该认得的人?”

    不少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就说过,他说他以前是隔壁村的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大了就忘了。”

    青年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胡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记忆还没沉干净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传来吸气声。

    张仲景脸色越发沉。

    这套话荒诞。

    却能把民间所有怪谈都吃进去。

    越没读过书的人,越容易信。

    又有妇人举起手,怯生生地问:“仙长,既然是坐牢,那我那刚满月的娃娃,天天夜里哭个不停,是因为知道坐牢苦吗?”

    “问得好。”

    青年微笑点头。

    “婴儿坠地即哭,真是因为饿么?”

    “刚出来那一刻,还没吃奶,怎知饿?”

    “真是因为冷么?”

    “他在腹中未见风寒,怎知冷?”

    他摇头。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神魂刚披上这件新囚衣,还记得上界自在。”

    “忽然入此间地狱,受冷、饿、痛之刑罚,本能在抗拒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哭。”“就像你本来在床上睡得好好的,被人一脚踹进冰天雪地里,还给你套了一身湿棉袄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哭?”

    “后来为什么不哭了?”

    “是冻麻木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湿棉袄里待久了,你居然觉得湿棉袄就是自己,忘了里面还有个人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妪听得抹泪。

    “难怪我孙儿刚生下来哭得那样凶。”

    青年轻声道:“那是他还记得自己本不该受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环视众人。

    “诸位有没有半夜惊醒时,忽然觉得这身皮肉很陌生?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看向水中倒影时,觉得倒影中人不是自己?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听到别人叫你名字,愣一下才反应过来?”

    张仲景心头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,他自己也曾有过。

    青年声音渐沉。

    “那是你的神魂在松动。”

    “是在提醒你,这具囚衣里住着的那个‘我’,根本不是本来的你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。原来他们身处地狱,

    怪不得这么苦。

    这套说辞像一张网,把他们一生的痛全兜了进去。

    又有个精瘦汉子忍不住大喊:“仙长,那既然这么苦,咱直接一抹脖子、一根绳子吊死,不就逃出去了吗?”

    青年摇头叹息。

    “愚蠢。”

    “自杀,是你自己强行撕破了囚衣。”

    “牢头会发怒。”

    “你逃不掉。”

    “牢狱法则一样会抓捕你,而且因为你自行破坏囚衣,神魂受惊,下一次分配给你的囚衣牢房只会更苦。”

    “唯一不换新囚衣、直接回归上界的正途,只有去洛阳,服下仙师的登仙丹,走白云通道,飞升上界,逃离地狱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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