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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里,百官已经到齐了。萧祁禹坐在御座上,穿着明黄色朝服,戴着缀满东珠的朝冠,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越是平静,底下翻涌的东西就越多。
殿门大开,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,等着那两个人走进来。
脚步声近了。
先是萧允淮,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石青色的袍角在阳光下翻出一道弧线。
他走得很稳,不快不慢,目光平视前方,从百官中间走过去,像一把刀切开水面。
他的表情淡淡的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那是一个终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然后是沈知沅。
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。那种安静不是礼仪上的肃穆,而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。
明黄色的织金缎袍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,九只金凤像是活了一样在云纹间翻飞。朝冠上那颗大珍珠垂下来,在她额前微微晃动,将她的脸映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,不是她的容貌。
是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,从左边到右边,不快不慢,像一柄刀从鞘里缓缓抽出来。
那双眼睛里有野心,有锋芒,有毫不掩饰的欲望,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、铁了心的决绝。
她不再装了。
从前她示弱,她退让,她在人前低下头去,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张漂亮的、无害的脸后面。可现在她不想藏了。也没有必要藏了。
她是太子妃。是未来的皇后。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。她不需要再对任何人低头。
那些曾经欺负过沈家的人、踩过沈家的人、在沈家倒了之后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分食的人,此刻就站在这个大殿里,穿着朝服,戴着官帽,看起来人模人样。
沈知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去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可她记住了每一个人。
萧祁禹坐在御座上,看着沈知沅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,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,然后很快松开了。
吴公公展开圣旨,开始宣读。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
皇四子萧允淮,贤德兼备,堪承宗庙社稷之重,兹册立为皇太子,正位东宫,平阳王妃沈氏,温恭端庄,性行淑良,册为皇太子妃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钦此。
沈知沅跪下去,双手接过那道圣旨。圣旨的卷轴是玉做的,凉得像冰,贴在她的掌心里,却烫得像火。
她捧着那道圣旨,低下头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。
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那双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,盯着上面映出来的、模糊的、自己的影子。
那影子穿着明黄色的朝服,戴着金凤朝冠,跪在最恢弘的大殿里,捧着最尊贵的圣旨。
可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感激,没有任何惶恐,没有任何一个应该在这个时候有的情绪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清晰的、尖锐的、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的念头……
这只是开始。
册封礼结束后,萧祁禹在乾清宫设了家宴。说是家宴,来的都是皇室宗亲。
整个京城都在看她。
看她这个沈家的孤女,到底能走多远。
宴席上,萧允淮坐在萧祁禹右手边,沈知沅坐在他旁边。萧祁禹端起酒杯,看了萧允淮一眼,又看了沈知沅一眼。
“知沅。”
沈知沅抬眸。“父皇。”
萧祁禹端着酒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她。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让人琢磨不透
沈知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杯子里是温水,她举起来,朝着萧祁禹的方向微微倾了倾。
“父皇,儿媳敬您。”
萧祁禹看着她,看了两息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宴席散后,沈知沅和萧允淮并肩走出乾清宫。
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,将宴席上的酒气和脂粉气一并吹散了。
天上的星子稀稀疏疏的,月亮只露了半个脸,挂在飞檐翘角上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沈知沅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动,是不想走快。她想把这条从乾清宫到宫门的路走得久一些,想把这个夜晚记得深一些。
萧允淮走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知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太子妃了。”
沈知沅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怕不怕?”
沈知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。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,像无数只眼睛,冷冷地俯瞰着人间。
她想起今天在乾清宫里,跪下去接圣旨的那一刻。
从今往后,她跪任何人,眼睛都是睁着的。
她不会再对任何人,低下头去。
“不怕。”沈知沅说。
萧允淮轻笑握着她的手,在宫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。
灯火通明,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,睁着无数只发光的眼睛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沈知沅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明黄色的朝服染上一层银白色的霜。
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我说过,咱们要一起搅浑这京城的水,现在是时候了……”
说完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沈知沅闭上眼,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。只是一瞬间,他就离开了。
可那一瞬间里,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火燎过的冰,外面还是冷的,可里面已经开始化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萧允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条路,我们一起走。”
萧允淮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不是他从前那种似笑非笑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直接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马车等在宫门外,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。沈知沅上了车,萧允淮紧随其后。
车轮滚动起来,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知沅靠在车壁上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旨。
玉轴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,明黄色的丝缎上绣着五爪金龙,在月光下像活的一样。
她将圣旨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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