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区别于普通军官自购军刀,这把刀属于皇族恩赏刀,是传统手工锻打,跟军官自购的量产刀有云泥之别。再加上“东久迩宫稔彦王亲赐”几个字,这把刀就是身份的象征。
“上车吧。”
大内畅三坐上了驾驶位,江谷利美识趣地扶着井上日召坐在后座,照看对方。
车辆缓缓来到谨记桥,通过关口后进入法租界迅速赶往霞飞路,再过关口进入公共租界,绕过跑马厅,过新垃圾桥,直奔虹口。
之所以选择这条路,完全是考虑到路况。
虽然过关口很麻烦,但现在日本和法租界、公共租界关系有缓和,大内畅三的面子还是可以通过。
但如果走华界的路,那颠簸程度井上日召根本就受不了。
日军在华界打仗打坏的路,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复,而且华界到虹口方向的桥之前被炸了,日本人紧急抢修的是军用桥,根本就不平坦。
当轿车停在虹口港外围的时候,大内畅三下车把井上日召扶下来,然后对江谷利美吩咐道:
“去找一辆合适的轮椅,然后再去打听一下船多久到。”
“哈依。”
江谷利美离开后,大内畅三扶着井上日召来到江边,四下再无其他人。
江风吹过来,把井上日召的空裤管吹得晃来晃去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江边,看着灰蒙蒙的江面,看了很久。
大内畅三站在他旁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突突突地驶过,船尾拖着一道道浑浊的浪痕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院长,我是故意的。”井上日召突然开口了,他没有看大内畅三,目光还落在江面上,“故意受的伤。故意断了这条腿。”
大内畅三心头一震吗,但他没有发出声音。
井上日召转过身,靠在江边的栏杆上,把拐杖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燃火柴点上,深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。
“我想明白了,我这一辈子,从加入黑龙会开始,就是一颗棋子。组血盟团,刺杀官员,建井上公馆,当年以为自己是英雄,也知道自己肚子里没货。
搞佛法、念珠、坐禅,全是装样子,骗别人,也骗自己。”
“井上公馆被端了,没人关心,元吉去了特高课,我成了孤家寡人。到了同文书院,您收留了我,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,结果笔部队也覆灭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,
“好不容易抓住了陈默群,反过来被他赶走了,灰溜溜地跑到前线,像个丧家犬。”
大内畅三的眼眶红了,他想上前安抚这位故人之子,但最终没有伸出手,只是靠近两步。
“您跟我说过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我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井上日召再吸一口,摇了摇头,
“天皇陛下,军部的大人物,他们看我们,跟看刍狗没有区别。
既然我们是刍狗,我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?”
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。
大内畅三看着他,满眼都是心疼。
“从徐州会战开始,我就打定主意,危险的地方坚决不去,找理由不去,确实不得不去了,就让下面的士兵冲锋。
因为死的人太多了,所以我被提拔了,是不是很讽刺?”
说到这里,井上日召吸了一口香烟,发现已经没了,直接把烟头弹入黄浦江,接着说,
“在合肥驻扎这段时间,我强迫自己去接触东久迩宫亲王,因为我知道,只有他才是这支军队里最有权势的人,只要他漏给我一点点恩惠,我就可以给家族带来荣耀。
也是这段时间,我接触到了很多从未接触过的后勤战报。
于是我每天都会算,拿笔算,算战争消耗,算补给线,算兵力,算伤亡。”
井上日召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
“我算明白了,为什么部队不打郑州,一定要打武汉,我也算明白了,武汉打完,帝国就打不动了。”
他把拐杖换回右手,撑着身体,站得更直了一些。
“所以,我选在这个时候负伤回国,最合理,也最体面。”
大内畅三听到这里,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。
井上日召没有给大内畅三说话的机会,继续开口。
“东久迩宫稔彦王的部队在前线,我故意让他陷入险境,再救他出来。”井上日召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金鵄勋章,又想起后备箱里那把黑漆刀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
“勋章拿到了,赏赐的刀也拿到了,我也被破格晋升为少佐了,回去以后,我是还帝国的英雄。”
大内畅三上前一步,张开双臂抱住了井上日召。
抱得很紧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沙哑,良久后他问,“回去以后怎么打算?”
他问完后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他的眼睛。
井上日召看着江面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去长崎,那里有一个人,在等我。”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,“年轻的时候不懂事,辜负了她,现在回去,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他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,看向大内畅三,
“回去以后,我是帝国的功臣,做生意不用交税,攒下的钱藏起来,谁也不告诉。如果院长您以后在上海待不下去了,来长崎找我。”
大内畅三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,被江风一吹,在他脸上的褶子里乱窜。
良久后,大内畅三拭去眼泪,挤出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井上日召拄着拐杖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朝码头走去,因为这时候去横滨的轮船靠岸了。
没走几步,江谷利美推着轮椅来了,她扶着井上日召坐上轮椅,然后推着对方走贵宾通道上船。
大内畅三去轿车内把那个巷子和黑漆刀箱拿上跟了上去,把井上日召交给轮船上的负责人,多次拜托后才下船。
轮船缓缓离港,大内畅三久久不愿离开。
他在心里跟故友说:“你的儿子,长大了,也跟我生分了。”
井上日召这一次跟他说的话很多,单从字面意思,确实亲近,但大内畅三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
从井上日召上前线自己没有阻拦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
就在此时,一名副官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,到达内畅三面前后,递上一份文件,上气不接下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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