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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手术刀落下的瞬间,AK枪声密集地响起。

    巨大的声浪直挺挺地砸在耳膜上。

    林恩的手停了半秒。

    发电机被枪声震得跳了频。

    头顶那盏快烧断丝的应急灯跟着闪了一下,手术刀在灯光下,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偏移。

    光源太不稳定了。

    如果在大都会的手术室里,头顶会是十二万流明的无影灯。

    术野会被均匀地照亮,连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可这里没有。

    这里只有随时会熄火的柴油发电机,和从四个方向死死逼近的枪声。

    刀尖悬在三号伤员腹壁焦黑的创缘上方。

    没有双极电凝,没有吸引器,没有无影灯,更没有监护仪上默默跳动的心电波形。

    他有的,只是三把血管钳,一把持针器,还有手套底下的十根手指。

    台阶上方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。

    沉重的撞击声,夹杂着金属刮蹭钢板的刺耳噪音。

    看什麽东西正顺着台阶往下滚。

    速度极快。

    「砰」的一声闷响,一个人形重重地砸在台阶底部,滚了半圈,面朝上停在了离三号床不到两米的地上。

    是个男人,一个墨西哥人。

    三十出头,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,胸口和腹部全是弹孔。

    衣服早就被血水泡烂了,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,分不出边界。

    右手还死死攥着把锯短枪管的莫斯伯格500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嘴张着,门牙磕掉了一颗,大概是滚下台阶时磕在钢板棱上的。

    黑洞洞的嘴里,灌满了暗红色的血沫。

    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裹着体腔破裂後才有的那种腥臭味。

    这个人已经没救了————

    那具屍体砸落的震动,通过行军床的金属支架,传到了他的刀尖上。

    让林恩的手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手术刀在三号伤员焦黑的创缘上方偏了两毫米。

    两毫米。

    在大都会的手术室里,这个偏差或许可以暂时忽略,继续施刀。

    可在这儿,没有电凝,没有吸引器。

    一刀下去偏了位置,切断的毛细血管会多出两三根。

    每多一根,就得多一次钳夹,多一次止血,多耗掉二十秒。

    眼前的伤员没有那二十秒。

    林恩只能选择把手术刀轻轻提离了创面,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黑医蒙托亚站在两步开外,目光从地上的屍体移到林恩的手上。

    二十年的黑医生涯里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在枪口底下拿刀的人,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这副德行。

    刚见面就觉得这亚裔小子这麽年轻,手上只有做手术的痕迹,完全没有拿枪的茧。

    果然不出自己所料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上战场?」

    林恩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,这里不是手术室。

    这里的一切,从脚下这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屍体,到头顶四面八方砸下来的枪声,到鼻腔里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腐血味————

    全部都在跟他二十多年无菌环境里训练出来的每一根神经唱反调。

    他的肌肉记忆在抗议。

    习惯了十二万流明无影灯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这盏随时会灭的破灯。

    习惯了恒温二干二度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沙漠夜间三十七度的燥热。

    习惯了无菌术野的手,本能地在排斥两米外那具正往地上淌血的屍体。

    这种颤抖,跟怯不怯懦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    纯粹是生理层面的不兼容。

    但在黑医蒙托亚眼里,这个年轻的亚裔外科医生,在一具屍体滚到脚边之後,手开始发抖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怕了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带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同情的意味。

    蒙托亚正要开口,可眼前的林恩忽然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林恩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速度很慢,吸气很深。

    四秒吸气,七秒屏息,八秒呼气。

    为了把心率压到六十以下。

    在这个数值区间里,他的手指稳定性最高,精细运动的误差最小。

    第一个呼吸周期结束。

    心跳还是太快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。

    鼓膜上的枪声开始变远。

    第三个。

    脚边屍体的血腥味,在意识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参数。

    他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手术刀重新落向创面。

    蒙托亚的表情僵住了。

    之前还在发抖的手,这会儿稳得跟钉死在案板上似的。

    刀尖悬在焦痂边缘上方不到一毫米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蒙托亚盯着那只手,眉心紧蹙。

    他见过不怕死的莽夫,见过嗑了药浑身发飘的瘾君子,也见过久经沙场的老军医。

    可他从没见过哪个人,能在这麽短时间内,用呼吸把自己的生理反应掐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胆量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是控制力。

    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,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。

    林恩左手按住伤口上沿的皮肤。右手握着手术刀,贴着焦痂边缘,精准地片下了第一刀。

    焦黑的组织顺着刀刃裂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层。

    战场上没有电刀,没法烧灼止血,刀尖顺着腹外斜肌的纤维方向游走。

    顺纹切割,能把横断血管的数量降到最低。

    切开的肌肉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。

    就这麽在没有电凝的条件下,林恩硬是完成了扩创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蒙托亚看得入迷了,甚至忘了上去帮忙。

    这年轻人的刀,走得太乾净了。

    在他二十年的地下行医生涯里,见过不少军医。

    哪怕是拔尖的那拨,在这种破条件下扩创,第一刀下去,创面也得涌出一大片血。

    然後就是手忙脚乱地拿纱布去压。

    可这林恩的刀,几乎没有额外出血。

    就好像他的手长了眼睛,能「看见」肌肉底下的血管藏在哪儿似的。

    头顶的枪声越来越密。

    AK的连射里,夹杂着手枪短促的尖叫。另一个方向,又传来霰弹枪沉闷的轰响。

    三种动静死死叠在一起,砌成了一堵振聋发聩的噪音墙。

    水鬼的雷明顿就藏在这堵墙里。

    「砰。」

    清脆,乾净,间隔精确得可怕,每一发之间,都隔着三秒左右的死寂。

    瞄准,击发,拉栓,观察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在摩加迪沙,他就是这个节奏。

    水鬼趴在掩体入口外侧的砂岩後头,雷明顿700的枪托,死死抵着肩窝。

    月光很淡。

    但对他来说,足够了。

    第一个目标。

    六十米外,沙漠灌木丛边缘。

    一个黑影从矮灌木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把AK。枪口朝天,直接搂了个长点射。

    典型的卡特尔打法。闭着眼睛把子弹泼出去就完事。

    水鬼把十字线稳稳压在黑影的胸口。

    扣下扳机。

    .308温彻斯特弹脱膛而出。

    没有消音器的修饰,声音又干又闷,像块石板被人当空劈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六十米,弹头飞过去的时间连零点一秒都用不上。

    那影子往後倒得乾脆利落。

    胸腔正中挨上这麽一下,.308的弹头在这个距离,足够把胸骨连着心脏一块儿搅碎。

    水鬼拉动枪栓,弹壳跳出来,砸在砂岩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    第二发上膛。

    左侧九十度夹角,又响起了另一组枪声。

    水鬼的眼睛离开瞄准镜半秒,迅速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三个人影。正顺着条浅沟往掩体这边摸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的动作,明显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另外俩是弯着腰瞎跑,AK胡乱端在胸前。

    可中间那个,是标准的低姿匍匐。动作流畅,重心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水鬼的拇指在保险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老习惯了,就跟棒球手击球前总爱转两下球棒一样。

    萨奇的声音从右後方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左翼三个。中间那个不对劲。」

    「看见了。」

    萨奇从掩体入口探出半个身子,MP5N的枪口死死咬住左翼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开火。

    九十米。

    MP5的有效射程倒是够,可九毫米手枪弹飞这麽远,精度和停止力都得大打折扣。

    他在等,等猎物再靠近点。

    水鬼重新把眼睛贴回瞄准镜。十字线已经锁死了那个低姿匍匐的影子。

    但他没立刻扣扳机。

    如果这人是对方唯一受过训练的,现在打掉,剩下那帮人立马就会变成没头苍蝇。

    「你先清两边。我来收中间。」

    水鬼低声说。

    萨奇没回话,但水鬼知道他听见了。多年的老搭档,早就不需要这些废话了。

    掩体里。

    林恩用血管钳夹住了第一根出血的小动脉。齿槽咬合,「咔」的一声,清脆利落。

    蒙托亚递过来一块纱布。

    林恩没接,他的左手探进了伤口深处。

    指尖在翻出的大网膜和肠袢之间,缓慢地游走。隔着手套传来的触感,是一股极其复杂的信息流。

    肠管的韧度、温度、蠕动频率,还有大网膜的厚度和湿度。

    他在检查缺血的程度。

    肠管虽然发紫,但指尖按压下去,还能感受到微弱的搏动传导。肠系膜上动脉的血供,还没彻底断绝。

    「可以还纳。」

    林恩开口。

    蒙托亚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你要把肠子塞回去?」

    「冲洗,还纳,关腹。」

    「你疯了吧。在这种破地方?」

    「无菌手套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还有最後两双。」蒙托亚扔过来一包。

    林恩撕开包装,利落地套上,发出「啪」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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