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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福那一嗓子,把书房外头大树上的几只麻雀全给惊飞了。许有德手腕一抖,差点把刚压在端砚底下的女儿家书,连着徐子衿那张要命的默稿一起给掀翻。
他将端砚挪正,严丝合缝地盖住下面露出的半个字,然后慢吞吞地靠回椅背。
“乱叫唤什么,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。”
许有德端起桌上有些发凉的茶汤灌了一口,强压下疯狂乱跳的心率。
首辅徐府来人?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!
那邪说文章,满打满算才在散开半天光景。
首辅的人这就找上门了?这老匹夫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!
许有德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,额头冒汗,面皮上却绷得极其紧实。
清欢啊清欢,你信里交代的顺其自然,到底算没算到徐阶这头老狐狸会直接下场啊?若是算到了,你哪怕给老爹托个梦通个气也行啊!
心里慌得紧,他还是站起身扯了扯衣襟,斜了管家一眼。
“把人请进花厅,上好茶。”
……
花厅里,没有大动干戈的仪仗,连个跟班都没带。
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,袖口打理得平平整整,双手拢在身前。
许有德跨进门槛,看清来人的样貌,心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来的不是跑腿传话的小厮,是徐府的大管家,徐忠。
这老家伙跟在徐阶身边大半辈子,正儿八经的宰相门前七品官,平时六部的郎中想见他一面都得排队,今日居然亲自跑来诚意伯府!
“徐管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许有德大笑着抱拳迎上去,声音洪亮底气十足。
徐忠并不拿捏架子,反倒往后退了小半步,长长作了个揖。
“伯爷折煞老朽了,老朽不过是替首辅大人跑个腿,送点自家存的陈茶过来。”
许有德赶紧吩咐下人接了木匣,请人落座,又亲手提壶倒茶。
听见送茶二字,许有德在心底把算盘拨得飞快。
心腹亲自登门,不带拜帖不递官文,单单送一匣子茶叶过来,这是先礼后兵?
还是说那文章真惹了天大的乱子,徐阶准备用这匣茶叶先稳住他,然后直接把许家一锅端了?
不对,清欢做事向来留有后手,她肯定把朝堂的反应也算进去了!老夫只要稳住,装到底,今天这招绝对有诈!
想到这,许有德的腰板直了起来,端着茶盏吹了吹热气,硬是用拉家常的语气寒暄。
徐忠双手捧着茶杯,笑呵呵地开口。
“前些日子,许郡主在北境给朝廷上的折子,首辅大人看过了。”
许有德握着杯盖的手指稍微紧了紧。
徐忠继续往下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大人说,郡主的折子条理分明,算筹推演更是极准。那格物之学,务实而不尚虚言,颇有意思。”
这话抛出来,花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小会。
许有德脑子里轰隆隆地过着马车。
这是在试探许家的底气?还是来敲打许家捞过界了?
“徐管事说笑了。”许有德稳重地说道,“那丫头算盘打得响些罢了,哪里懂得什么高深学问。”
“那格物之说,也是她小孩子家瞎捣鼓的玩意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这套四两拨千斤的太极拳打出去,连许有德自己都觉得满意。
他把格物之学贬得一文不值,全推给小女孩的胡闹。徐阶若是真来找茬,也犯不着跟个丫头较劲。
徐忠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两人又扯了几句京城的风土人情。
茶过三巡,徐忠忽然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了半圈。
“伯爷,今日东市里,出了些新鲜事。”
许有德眼皮一跳,心口扑通一声。
来了!正题来了!
徐忠语气平平淡淡,完全听不出喜怒。
“有人拿了些写着字面的废宣纸,用来包瓜子售卖,偏巧那纸上写的文章,传到了首辅大人的书案上。”
许有德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,赶紧扯出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。
“废宣纸?老夫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,市井里包瓜子的闲纸,哪里会留心。莫非有人在那纸上写了非议朝政的反诗?”
这番装疯卖傻,连许有德自己都觉得有些用力过猛。
徐忠却没有接话,而是静静地看着许有德,停顿了足足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随后,他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“首辅大人看了那纸上的字,只留了一句评价——写得有据。”
许有德的脑瓜子嗡的一声。
有据?
堂堂内阁首辅,大乾文官集团的领袖,看到那种把儒学底裤都扒下来的文章,居然没骂大逆不道,反而说有据?
清欢啊!你老爹我顶不住了!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?徐阶这是真看懂了,还是故意说反话准备株连九族啊!
心里虽然已经掀起惊涛骇浪,许有德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地愣了一下,随后沉稳地点了点头。
“首辅大人宽宏大度,倒有闲情看这市井闲文。”
徐忠没接这话茬,直接转入正题。
“大人对执笔者有些好奇,老朽斗胆打听,听说那纸,是贵府的人流出去的?不知是哪位高才,可否请出来一见?”
躲是躲不过去了。
许有德朝门外招了招手,让许福去后院喊人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徐子衿刚才在书房经过许有德那番深不可测的点拨,刚回屋准备歇口气,连气都没喘匀,又被许福一把薅了过来。
他刚踏进花厅门槛,一眼看见坐在客座上那位穿着青衣、气质沉敛的老者。
许福在路上已经给他交了底,这是首辅徐大人的管家。
徐子衿这大半天的心情可以说是大起大落,先是知道废稿散播以为要死。
接着被老伯爷一番开导以为活了,现在首辅的人直接找上门,这是要抓现行啊!
他的双腿当场就软了,膝盖打弯就准备往下跪。
许有德坐在主位上,把眼珠子一瞪,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。
这动静硬生生把徐子衿要跪的膝盖给卡住了。
清欢的场子绝不能怂!老夫还要不要脸面了!许有德用满含警告的视线看着徐子衿。
徐子衿被许有德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镇住了,硬着头皮站直身子,朝着徐忠拱手行礼。
徐忠打量着面前这个脸色有些发白的年轻书生,微微一笑,语气十分和善。
“徐先生,那‘理一分殊’之说,是你的手笔?”
这和善的语调听在徐子衿耳朵里,完全变成了大理寺审问死囚的诱供。
左右是个死,徐子衿破罐子破摔,想着刚才在书房老伯爷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,咬紧了后槽牙。
“正是晚生所写。”徐子衿把脊梁骨挺直,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,“理在事中,在器用之不可欺,非一家之言,乃天下实学!”
他顶着被当场拖出去砍头的巨大压力,一五一十、条理分明地抖落了出来,半点磕巴都没打。
徐忠静静听着,期间没插一句嘴。
许有德端着茶杯,在心里疯狂叫好。
这傻小子平时怂得很,关键时刻还真能扛事!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配上老夫稳如泰山的做派,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掂量掂量许家的底蕴!优势在我!
等徐子衿一口气把话说完,整个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徐忠听罢,不仅没有发怒,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年纪轻轻,思虑却能穿透故纸堆,难得。”
这话落音,徐子衿愣在原地,许有德也差点把手里的茶水洒出来。
徐忠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对着徐子衿温和开口。
“首辅大人没下问罪的公文,就是不想把此事闹到朝堂上去吵。”
他稍微停顿了一下,放慢了语速。
“大人说,待徐才子准备准备,便今日去首辅府上,私下论一论学。”
去首辅府论学!
这对于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,都是直通青云梯的天大造化!
徐子衿整个脑袋都是晕的,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,傻在当场。
许有德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,心里那块石头不减反增。
私下论学,这四个字的斤两太重了。
首辅这是要跳过国子监那帮老顽固,亲自下场称一称许家这套格物之学的斤两。
这是鸿门宴,还是真正的青云梯,谁也说不准。
徐忠不给他们多加思索的时间,辞行准备离去。
许有德陪着把人送出大门。
马车已经停在门前的石阶下。
徐忠踩着脚踏上了车,准备进车厢时,忽然回过头,看了站在许有德身侧的徐子衿一眼。
老人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,留下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“秋闱在即,时间紧迫。徐先生既有这等才学,在家该多备几篇策论才是。”
说完,帘子落下,马车轱辘转动,渐渐驶远。
许有德负手站在台阶上,盯着那远去的车队,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。
多备几篇策论?
徐阶这个老狐狸,平白无故怎么会去指点一个晚辈备考?
秋闱的题目,一直是由国子监和内阁联合敲定,首辅有绝对的决定权。
莫非……
许有德手心全是冷汗。
首辅要改今年秋闱的策论题?他要把新学的东西,放进科举的考卷里?
这一步要是踏出去,那就是跟整个朝廷的传统文官彻底决裂,是要掀起一场惊天骇浪的血雨腥风!
不过……此事干系甚大,自是不会如此简单的。
徐子衿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没回过神:“伯爷,这首辅大人……到底是想罚我,还是想夸我?”
许有德猛地转过身,维持着高深莫测的面孔往府里走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哪里是夸或者罚,这是徐阶把许家直接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清欢啊!老爹我这戏接不接得住,现在全看你那边什么时候收网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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