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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除夕。陶邑的早晨是在爆竹声中醒来的。
天还没亮,城中就响起了零零星星的爆竹声。孩子们起得最早,揣着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买的爆竹,在街巷间跑来跑去,比谁家的响,比谁家的亮。大人们笑骂着,让他们离柴垛远些,别把一年的收成都点了。
范蠡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些爆竹声。
很吵。
但他喜欢。
西施在厨房里忙活,蒸煮煎炸,热气腾腾。大黄蹲在灶台边,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鱼。范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手里攥着一把爆竹,时不时点一个,“啪”的一声,吓得大黄一哆嗦。
姜禾坐在廊下,裹着那件深青色的冬衣,看着这一切。她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
公子阳生——现在该叫他杜衡了——站在姜禾身边,有些拘谨。他穿着一身新衣裳,是西施连夜赶制的,合身得很。从昨天到现在,他的话很少,只是一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,看着这些陌生的人,看着那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小孩童。
那是他表弟。
他舅舅的儿子。
范蠡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“还习惯吗?”
杜衡点点头,轻声道:“习惯。就是……还没适应。”
范蠡看着他,忽然问:“怨舅舅吗?”
杜衡一怔。
“这些年,让你一个人。”范蠡道,“你娘死的时候,你一个人在山上。你来郢都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。舅舅一直没有去看你。”
杜衡沉默片刻,摇摇头。
“不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杜衡抬起头,看着他:“因为我知道,舅舅在守城。城里有很多人,和我和我娘一样的人。舅舅守城,就是守他们。”
范蠡看着他,眼眶微热。
这孩子,比他想象的懂事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她葬在哪里?”
“会稽山上。”杜衡道,“舅公带我去看过。有块石头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。舅公说,等以后有机会,把她迁回老家。”
范蠡点点头。
“等开春,舅舅陪你去。”
杜衡看着他,眼中闪着光。
午时,年夜饭开始准备。
西施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姜禾进去帮忙,两个女人配合默契,一个切菜一个炒菜,一个揉面一个包饺子。范蠡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——杜衡和范平。
范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充满好奇,一直围着他转,问这问那。
“表哥,你会放爆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放一个给我看!”
杜衡接过他递来的爆竹,点燃,扔向空中。“啪”的一声,范平欢呼起来。
“表哥,你会堆雪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陪我堆!”
杜衡看看院角的残雪,点点头,和他一起蹲下身。
范蠡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。
杜衡很耐心,一点一点教范平怎么把雪团紧,怎么堆出形状。范平学得很认真,小脸冻得通红也不肯停。
过了半个时辰,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堆好了。一大一小,并肩站着。
“这个是表哥,这个是我。”范平指着雪人,回头对杜衡咧嘴笑。
杜衡看着那两个雪人,嘴角也浮起笑意。
范蠡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两个孩子,一个是他儿子,一个是他外甥。
他们本该从小就认识,一起长大。但命运让他们分开,一个在陶邑,一个在郢都。
如今,终于在一起了。
申时,年夜饭摆上桌。
西施的手艺,满桌的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炖鸡、炒菜、饺子、年糕……摆了满满一桌,香气扑鼻。
范平坐在桌前,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杜衡坐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菜,但比弟弟矜持些。
西施端上最后一道汤,在范蠡身边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范蠡说。
范平第一个动筷子,夹起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烫得他直吸溜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杜衡也动了筷子,吃得慢条斯理,很有规矩。姜禾给他夹菜,他点点头,说“谢谢姜姨”。
西施看着他们,眼睛弯弯的。
范蠡举起酒杯。
“这一杯,”他说,“敬海狼,敬周老丈,敬所有战死的兄弟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第二杯,敬活着的人。
第三杯,敬这个家。
三杯酒下肚,范蠡的脸有些红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这么多酒了。
但今天,他想喝。
饭后,众人围坐在火盆边守岁。
范平困了,靠在母亲怀里,眼皮直打架。杜衡也困了,但强撑着,不肯去睡。姜禾靠在范蠡肩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。
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,远远近近,像是整个陶邑都在庆祝这个除夕。
“范郎,”西施轻声道,“你说,明年会怎样?”
范蠡望着跳跃的火苗,缓缓道:“明年,丁茂还会来。越国也还会来。还会有仗打,还会有人死。”
西施沉默了。
“但明年,”范蠡转头看着她,“范平又大一岁,杜衡也大一岁。姜禾的身体会养好。你的冬衣会做得更好。陶邑的城墙会更坚固。”
他顿了顿,握住她的手:“所以,明年会比今年好。”
西施看着他,眼中闪着光。
姜禾不知何时睁开眼,也看着他。
“范郎,”她轻声道,“你总是这么乐观吗?”
范蠡摇摇头:“不是乐观。是信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日子会往前走,信人会越来越强,信——”他看着火盆,缓缓道,“信那些死去的人,不会白死。”
姜禾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靠回他肩上。
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。
子时到了。
新的一年,来了。
正月初一,晴。
天刚亮,拜年的人就来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屈由。他穿戴整齐,提着两包点心,进门就拱手:“范大夫,新年好!范夫人,新年好!”
范蠡还礼:“屈监官新年好。”
屈由又转向姜禾,郑重行礼:“姜姑娘,新年好。屈某代陶邑上下,谢过姑娘这些年的辛苦。”
姜禾一怔,随即还礼:“屈监官客气了。”
屈由又看向杜衡,笑眯眯地:“这位就是杜衡公子吧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杜衡有些局促,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。
屈由走后,田文来了。
然后是景梁,然后是城中各处的管事、掌柜、里正。
范蠡迎来送往,整整忙了一个上午。
午时,人终于散了。
范蠡坐在廊下,长出一口气。
姜禾端了杯茶过来,递给他。
“累了吧?”
范蠡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“累。但高兴。”
姜禾在他身边坐下,望着院子里那两个雪人。一夜过去,雪人有些化了,歪得更厉害,但还站着。
“范郎,”她忽然道,“我想去一趟城西。”
范蠡一怔:“城西?”
“去看看那些兄弟。”姜禾轻声道,“韩兄弟他们,还有海狼。给他们磕个头。”
范蠡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申时,两人来到城西墓地。
两千多块碑,静静立在那里。夕阳照在上面,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。
姜禾一块块看过去。有的名字她认得,有的不认得。但每一个,她都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最后,她在海狼的碑前站定。
碑上刻着:陶邑水师统领海狼之墓。
下面是那行字:以身殉城,壮烈死。
姜禾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海狼,”她轻声道,“我来晚了。”
风从墓地上吹过,卷起地上的残雪。
姜禾站起身,对着那些墓碑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诸位兄弟,姜禾记着你们。陶邑记着你们。”
范蠡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碑,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天黑了。
但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正月初五,破五。
按照习俗,这一天要送穷神,迎财神。城中到处都是爆竹声,比除夕还热闹。
范蠡一早去了盐场。过年这几天,盐场歇了三天,今日重新开工。管事们带着工人,在卤水池边烧香祭拜,祈求今年风调雨顺,多出好盐。
杜衡也跟着来了。
他站在卤水池边,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,眼中满是好奇。
“舅舅,盐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范蠡带着他,一处一处看过去。从海水引进卤池,到日晒结晶,到刮盐晾晒,到装包运输——讲得很细,像教一个学生。
杜衡听得很认真,不时问几句。他本就聪明,一点就透,范蠡讲的,他大半都能记住。
“想学吗?”范蠡问。
杜衡点点头。
“好。以后跟着舅舅学。”
杜衡看着他,眼中闪着光。
正月初十,雪。
又一场雪,不大,薄薄一层。
范蠡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场雪。
陶邑在雪中静静卧着,炊烟袅袅升起,孩子们在街巷间奔跑。城墙上,守军正在换岗,步伐整齐,甲胄鲜明。城门外,有商队正在进城,牛车吱吱呀呀地响,满载着货物。
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不,比正常更好。
城墙上那些新石,比旧石更坚固。城中那些活着的人,比从前更坚韧。那个新来的少年,比从前更懂事。那个从海上归来的女子,比从前更安心。
范蠡看着这一切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范大夫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范蠡转身。是景梁。
“景校尉怎么来了?”
景梁走到他身边,并肩而立。
“范大夫,末将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范蠡心中一凛: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丁茂死了。”景梁道,“昨夜的事。据说是在海上遇到风暴,船毁人亡。五十艘大船,全军覆没。”
范蠡怔住了。
丁茂死了。
那个杀田英的人,那个追杀姜禾的人,那个和越国勾结的人——死了。
被风暴吞了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景梁道,“齐国那边已经乱成一团。田乞正在追查,想知道丁茂为什么带船出海。但查来查去,查到的只是风暴。”
范蠡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不是得意的笑,也不是如释重负的笑。
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。
“景校尉,”他望着城外的雪野,“你说,这算不算天意?”
景梁想了想,缓缓道:“末将不信天意。末将只信手里的剑,信身后的城,信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。”
范蠡转头看他,点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,看雪越下越大。
“范大夫,”景梁忽然道,“末将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留在陶邑。”景梁看着他,“不回郢都了。”
范蠡一怔:“为什么?”
景梁望着城下那些百姓,缓缓道:“末将在这里,守了六日城,死了那么多兄弟。末将想,既然他们埋在这里,末将也该留在这里。替他们,守着这座城。”
范蠡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陶邑欢迎你。”
景梁笑了。
正月初十五,元宵。
陶邑城中的灯会,比往年更热闹。
虽然战火刚过,虽然很多人还在守丧,但日子总要过下去。百姓们在自家门前挂起灯笼,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,年轻男女相约看灯,老人们围坐在一起,吃着元宵,聊着家常。
城中的空地上,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灯棚。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,有鲤鱼灯、莲花灯、兔子灯、嫦娥奔月灯——都是百姓们自己做的,手艺虽糙,心意十足。
范蠡带着一家人,也来看灯。
范平骑在父亲肩上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,兴奋得指指点点。杜衡跟在一旁,也提着一盏灯,是西施给他做的,上面画着一轮圆月,月下几竿修竹。
姜禾和西施并肩走在后面,两个女人低声说着话,偶尔笑出声。
走到灯棚中央时,范蠡忽然停下脚步。
那里挂着一盏巨大的灯笼,足有一人高。灯笼上绘着一幅画——很多人,站在城墙上,面向城外,举着刀剑,迎着千军万马。
灯笼下方,写着一行字:
“陶邑守城之战。阵亡者两千一百四十三人,百姓死伤四百二十六人。陶邑永记。”
范蠡看着那盏灯笼,久久未动。
范平在肩上问:“爹,那是什么?”
范蠡轻声道:“那是英雄。”
“英雄是什么?”
“英雄就是——用命,换了这座城的人。”
范平似懂非懂,点点头。
西施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姜禾也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杜衡站在一旁,看着那盏灯笼,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些画中的人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说话。
一家五口,站在那盏灯笼前,看了很久。
远处,烟花升上夜空,绽放出绚丽的光彩。
新的一年,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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