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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安宫的海池边，这会儿安静。柳荫底下摆着两只马扎，一壶温着的黄酒，一碟孙思邈不许他多吃的盐豆。
日头沉到西墙上头，水面铺着一层碎金，两个老人并排坐在池边的小马扎上，一人一根竿。
孙思邈的鱼漂动了一下，又动一下，沉下去，这才慢悠悠提竿，一条半尺长的鲫鱼出了水，在夕光里甩着尾巴。
“你这老道手气好。”李渊瞥了一眼：“朕这半天，一条没上。”
“太上皇心不静。”孙思邈把鱼摘下来，丢进鱼篓，“心不静，鱼知道。”
李渊正要回他，远处传来一阵动静。
动静是薛万彻闹出来的。
这条汉子领着李丽质，从大安宫的宫门一路找进来。
先去了李渊那座三层小楼，没人，又去了军院一楼改造出来的麻将房，萧美娘跟着大安宫三个贵妃正搓得热闹，说了一句陛下晌午就出去了。
他又奔后头的暖房、养殖场，一处一处扑空。
薛万彻急得脑门冒汗，这么大个太上皇，怎么说没就没了。
倒是李丽质眼尖，在廊子拐角站住，往海池那头一望，瞧见水边坐着两个人影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那个左边的背影，她从小看到大。
“皇爷爷在那儿。”她拽了拽薛万彻的衣袖，先一步往池边跑去。
薛万彻这才松了口气，跟在后头。
“皇爷爷。”李丽质跑到近前。
李渊回头，先看见孙女那张跑得发红的小脸，再看见后头跟着的薛万彻。
一老一小，一个齐腰高的丫头，一个杵得像座铁塔的莽汉。这俩凑一块儿，从太极宫那头，找到他这海池边来。
李渊心里咯噔一下，薛万彻是要去西边的，李丽质怎么跟他混到一起去了，按理说这两个，八竿子打不着，除非……
“皇爷爷，”李丽质仰着脸，开门见山，“我要跟着薛教头去西边，您同意。”
李渊手里那根竿，没动，可他这心里头，一根弦嗡地绷直了。
“朕不同意。”
薛万彻这把刀，是他三日前亲手递出去的，独独没算到，这把刀的刀柄上，拴的是他孙女。
裴寂。
李渊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，又把这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，从头到尾问候了一遍。
好你个裴寂，背着朕，把朕的孙女，一并算进这盘局里去了。当朕是死的。
等你回来，等你这老东西回来，朕不揍死你。
这一通在心里头翻江倒海，面上却半点没漏。
李渊慢悠悠把竿提起来，钩上空空的，连饵都让鱼啃没了。不慌不忙，重新挂了饵，把线甩回水里。
“皇爷爷，您同意。”李丽质执拗的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同意。”李渊应了一声，像是没听清，又像是没往心里去，目光盯着鱼漂，一动不动。
孙思邈在旁边，斜眼瞄了李渊一下。这老爷子方才那一下停顿，旁人看不出，他看得出。
这心，比方才更不静了。
他没作声，重新下了竿。
“您同意嘛！”李丽质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李渊不接话了，食指在鱼竿上一点一点的。
可李渊不接话，急的是薛万彻。
他指望的就是太上皇这一句话，在两仪殿，陛下使唤不动他。
可在大安宫，太上皇的话，他是要听的，大步上前，往池边一抱拳。
“太上皇，您给句话。”薛万彻嗓门粗，“这丫头要跟俺去西边。那地方刀山火海，不是她该去的。您说句话，别让她去。”
李丽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教头！”她转过头瞪他，“你在两仪殿，父皇把我交给你的时候，你都应了。这会儿跑到皇爷爷跟前，你想反悔？”
“俺没应！”薛万彻梗着脖子，“是陛下硬塞给俺的！俺心里头，就没答应过带你！”
“你就是想搬皇爷爷来压我。”
“对！”薛万彻理直气壮，半点不带遮掩，“俺就是这个意思！太上皇一句话，你就去不成了！”
这话糙得李丽质一时都气笑了。
“薛万彻。”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，声音发紧，“我求的是皇爷爷，不是你。我去不去，几时轮到你替我做主了。”
“俺是你教头！”
“教头管我拉弓认路，管不着我去哪儿。”
“那地方人吃人！”薛万彻还在数，“突厥人凶得很，俺一个看不住，你就没了！”
“这些你在两仪殿都跟父皇说过了。”李丽质半步不退，“父皇都点头了。”
“陛下点头是陛下的事！”薛万彻刚说出口，李丽质就转头看向李渊：“皇爷爷还没点头呢，你急什么。”
这一句，倒把薛万彻噎住了，憋了憋，又找出一条。
“那你母后呢！”薛万彻嗓门更大，“你母后正养着身子，知道你要往刀山里钻，还不得急出病来！你舍得？”
李丽质的眼睫颤了一下。提起母后，是戳着她软处了。可她只顿了一瞬。
“母后那儿，我自己去说。”她声音压得低，却没松，“不用你替我操心。”
李渊在旁边听着，嘴动了一下。他本想插一句，把这没完没了的拌嘴截断。
可话到嗓子眼，又咽了回去，他这一开口，不论往哪边说，这事都当场定了。
他偏不，他倒要看看，没他这句话，这两个能闹到哪一步。
薛万彻搬不动她，急得直转圈，到后来，他一咬牙，竟作势要往地上蹲。
“俺给你跪下行不行！俺求你，别去！”
“你敢！”李丽质一把没拽住，气得直跺脚，“你一个堂堂教头，给我跪下，传出去，我还做不做人了！”
薛万彻僵在半蹲的架势上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那张凶脸涨得通红。
李渊在旁边看着自家这把杀人不眨眼的刀，给一个齐腰高的丫头半跪着求饶，嘴角差点没绷住。
可一想起这桩事的根子在哪儿，那点要笑的意思，又压了下去。
一大一小，在海池边你一句我一句，吵得不可开交，一个铁了心要去，一个铁了心搬救兵不让去，谁也说不动谁。
李渊坐在中间，捏着鱼竿，一声不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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