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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面上,欢呼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繁重而实在的劳作。上万斤的大鱼。
这个数字听着震撼,真正处理起来,才知其分量。
每一条鱼都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,从网眼中解下,再搬运到雪橇上,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跟时间的过程。
汉子们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,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他们深知,在这片荒原上,任何一点食物都是与严寒对抗的资本,容不得半点浪费。
江朝阳也没有闲着,他跟王振国几人一起,将一条条冻得僵硬的鱼码放整齐。
雪橇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座银色的小山。
原先备下的八架雪橇,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。
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一网的恐怖分量。
到了最後,众人不得不将一些大网和多余的工具,用绳子死死地捆在冻鱼堆的最顶端,才算勉强将所有战利品都装载完毕。
一切妥当,终於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。
尤清海点起自己的旱菸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是前所未有的亮堂。
他走到江朝阳身边,看着这个年轻人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,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。
「朝阳娃子,以前我们总说,冬捕是听天由命,龙王爷赏脸,咱们就能多吃几口饭。」
「今天我才明白,老天爷赏不赏脸是一回事。」
「咱们自己有没有本事把饭碗端稳,是另一回事。」
江朝阳停下手里的动作,哈出一口白气。
「尤族长,这本事也是你们教的。」
「我只是在你们的基础上,想了点取巧的法子。」
尤清海摇了摇头。
「不一样,这不一样。」
他没再多说,只是那目光中的认可,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厚重。
回程的路,远比来时要艰难百倍。
雪橇上的沉重冻鱼,压得木制滑板深深陷入雪中,发出不堪重负的「嘎吱」声。
拉着雪橇的一群猎犬们,一个个舌头伸得老长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,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。
这也让汉子们不得不轮流上前,弓着身子,用肩膀顶着雪橇的後沿帮忙推动。
人累,犬乏。
但是每一个人的脸上,却都洋溢着一种亢奋的神色。
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後,被巨大收获所点燃的最原始的喜悦。
江朝阳走在队伍中间,他没有去推车。
那些皮肤黝黑的赫哲族汉子们,态度强硬地把他从雪橇旁按了下来。
他们咧着嘴,用不太标准的汉话,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。
捕鱼队的鱼把头,是每次出猎的头号功臣。
鱼把头的任务,就是在下网前找到最大的那个鱼窝。
剩下的力气活,就该他们这些糙汉子来干。
江朝阳拗不过他们,只能跟在队伍中。
他看着眼前这幅人犬合力,在苍茫雪地上奋力前行的景象,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从心中升起。
这不仅仅是一万多斤鱼。
也是几十个家庭整个寒冬的蛋白质来源。
是孩子们能吃饱肚子,长得更壮实的底气。
是老人们能安安稳稳,熬过这个漫长冬季的保障。
当队伍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,当村寨的炊烟遥遥在望时,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喊。
村口负责了望的半大孩子,已经开始扯着嗓子,发出了穿透风雪的尖叫。
「回来了!」
「捕鱼队回来了——!」
轰!
一瞬间,整个村寨就像一锅被瞬间烧沸的水,彻底炸开了。
门帘被一个个猛地掀开,男女老少,几乎是倾巢而出,朝着村口的方向涌来。
当他们看到那八架几乎被冻鱼淹没的雪橇时,短暂的死寂之後,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!
「乌日贡——!!」
巨大的音浪汇聚在一起,直冲云霄,仿佛要将天上厚重的云层都彻底震散。
人群沸腾了。
人们一边涌向队伍,一边激动地大声议论着。
「老天啊!族长他们————他们这是把黑鱼湖给掏空了吗?」
「这麽多鱼!我们村子,得有多少年没见过这麽大的丰收了!」
看着几乎要将道路堵死的人群,走在最前面的尤清海红光满面,他直接挥了挥粗壮的手臂。
「都别挡路!」
「今天鱼获大丰收,晚上按照老规矩,举行篝火多依纳」!」
「也算是给连队来的朋友们送行!」
「都快回去准备吧!」
听到「篝火多依纳」这几个字,一个个原本围着雪橇惊叹的妇人们,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更亮的光彩。
她们最後贪婪地看了一眼雪橇车上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大鱼,马上兴奋地转身,一边吆喝着,一边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。
只有那些半大的孩子们,还不知疲倦。
他们一边高喊着「篝火多依纳」,一边围着缓慢移动的雪橇队伍疯跑打闹,笑声清脆。
那股纯粹的,源於丰收的喜悦,一瞬间将整个村寨都浸染得暖意融融。
当晚,整个赫哲族村寨,都沉浸在了盛大的狂欢之中。
村子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,火焰舔舐着夜空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。
妇人们将大部分鱼,用最淳朴的方式炖煮,一锅锅滚烫的鱼汤,驱散了所有人身上的寒意。
最大最肥的鱼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,激起一簇簇火星,浓郁的香气弥.
漫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江朝阳他们也被当成了最尊贵的客人,安排在尤清海的身边。
聚餐期间,也不断有赫哲汉子端着木碗,用他们并不熟练的汉语,一遍遍地重复着」
谢谢」、「好兄弟」。
吃完饭之後,一个个汉子们又开始围着篝火,唱着古老的渔歌,跳着粗犷的舞蹈。
王振国跟石卫国两人也上去跳了好几圈。
期间还有好几个年轻的赫哲族姑娘,一个劲要邀请江朝阳跟严景上去跳舞。
不过俩人最终还是没胆子,只是跟赫哲族姑娘说了几句话,就牵着手上去跳舞了。
这一夜,整个村寨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。
次日清晨。
狂欢过後的村寨显得格外宁静。
江朝阳一行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,准备踏上归途。
尤清海带着不少人,早早地等在了村口,为他们送行。
在他们身边,还多了两架装得满满的雪橇。
一架上面,是按照约定打造好的,全套崭新的冬捕工具。
另一架上,则是足足上千斤精挑细选的冻鱼。
尤清海站在队伍前,神色郑重。
「王指导员,东西都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。」
王振国看着眼前的两辆雪橇车,顿时摇了摇头。
「尤族长,你这让我们怎麽好意思,这鱼我可不能要。」
「至於工具,到时候废了多少铁料,我回头报到团部去,到时候再给你送过来。」
尤清海摆了摆手。
「今天我心情不好,不想跟你掰扯这个。」
「铁料是村里的,你还就还吧!」
「但是这一车鱼,你们必须拉走,不然以後就别来我们村子了。」
王振国张了张嘴,最後只能点头,想着以後再别的地方补给人家了。
尤清海则走到江朝阳身边,用力地拥抱了一下。
「朝阳娃子,以後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,什麽时候想回来了,随时欢迎你回来!」
江朝阳眼眶有些发酸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「尤族长,您放心,如果有时间我肯定经常会过来的!」
另一边的乌日根,手里则拿着一个用厚实皮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,走到严景面前。
「严娃子,这是我给你打的。」
他解开皮毛,里面露出一把小巧而精致的铁锤。
锤头被打磨得乌黑发亮,手柄处则用牛皮缠绕,握感极佳。
「你这个娃子比我聪明,这把锤子,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。」
「以後想打点什麽了,就用它。」
严景接过铁锤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把锤子,更是一位老铁匠的认可与传承。
他郑重地向乌日根鞠了一躬。
「谢谢乌日根师傅!」
莫尔根则走到王振国和石卫国面前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肉乾,递给他们。
「拿着路上吃。」
肉乾带着一股浓郁的野味,显然是上好的猎物制成。
王振国和石卫国接过肉乾,心中涌起一股感动。
这朴实的礼物,承载着赫哲族人最真诚的祝福。
「谢谢莫尔根兄弟!」
王振国用力拍了拍莫尔根的肩膀。
就在他准备带队转身离去的时候,一个穿着厚实的小身影,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後挤了出来。
是小鱼蛋。
他今天没有哭,只是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,黑亮的眼睛里,有不舍,有难过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。
他跑到江朝阳面前,仰着头,一言不发。
然後,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,掌心里托着一个东西,郑重地递了过来。
江朝阳低头看去。
是一个用兽皮缝制起来的布囊,缝线歪歪扭扭,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。
布囊的束口绳上,穿着一颗被磨得十分光滑的白色石子,还系着一根不知名飞鸟的漂亮尾羽。
里面还装满了沉甸甸的榛子。
「朝阳哥哥,这个送你。」
小鱼蛋的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。
「这个石子是我在河边挑选的,上面的羽毛是我第一次打到的那只雪雀。」
「只有榛子是我阿妈帮我炒的!」
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布囊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榛子。
这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装零食的布袋,也只用一颗石子和一根尾羽作为装饰。
但是它却承载着一个孩子,能给出的一切。
因为这就是他的认知里,最珍贵,最纯粹,也是最美好的东西。
江朝阳的眼眶,有些发热。
他擡起头,看着小鱼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喉头滚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小鱼蛋被皮帽压得有些淩乱的头发。
然後,当着所有人的面,他将那个小小的布囊,郑重地放进了自己棉衣最贴身的内兜。
「谢谢你,小鱼蛋。」
「你的礼物,朝阳哥哥很喜欢!」
江朝阳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他没有多说什麽,只是用力拍了拍小鱼蛋的肩膀。
所有的千言万语,都化作了这一句表达。
王振国和石卫国,以及身後的一众赫哲汉子,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
他们的脸上,都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容。
「走吧!」
「拉着东西,今天时间有点赶!」
王振国大步上前,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,然後率先走向雪橇。
江朝阳最後看了小鱼蛋一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,将所有的分别的情绪都压入心底。
迈开脚步,跟上了队伍。
两架满载的雪橇,在王振国两人的用力牵引下,开始缓缓启动。
江朝阳跟严景则在後面帮忙推一把!
他们身後,送行的众人一直站在村口,直到那几道身影,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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