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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蒙蒙的天际,透着一股肃杀的死寂。荒原的风,卷起地上的沙尘,扑打在苏秦的青衫上。
「村长————」
「我们等你————」
「好久了。」
那沙哑、乾涩,透着无尽悲凉与期冀的呢喃,在风中飘散。
苏秦微微一怔。
他的胸腔里,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,呼吸在这一刻,有了片刻的凝滞。
一个月。
对於苏秦而言,从那场「青云养灵窟」的初体验,到现在手握八品证书、重返这真实的历史时间线,不过是短短几十日光景。
但这三十天,对於眼前这些带着未来死亡记忆的凡人来说。
每一息,都是在等待审判的煎熬。
他们在那个被定格的历史节点里,反反覆覆地咀嚼着被兽潮吞噬的恐惧。
他们知道结局,却无力改变。
他们唯一的指望,就是那个在幻境中,为了护住他们而耗尽最後一丝真元、最终力竭消散的青衫背影。
他还会回来吗?
那个为了他们这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「泥腿子」,甘愿放弃通关造化的仙人。
他还会回来————赴死吗?
这是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,萦绕在王有财、萦绕在这两百名村民心头的唯一执念。
现在。
他回来了。
「久等了。」
苏秦的声音很轻,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,但那温润而坚定的语调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耳中:「我来————履约了。」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解释自己如今的境界。
就是一句最简单的履约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些直面过死亡的凡人面前,任何关於「我很强」、「我能赢」的保证,都显得太过苍白。
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个态度。
一个即便知道前方是十死无生的绝境,依然愿意挡在他们身前的态度。
听到苏秦的回答。
王有财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,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如初见般平静的少年。
他当然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麽。
那不是几十只饿狼,也不是普通的猛虎。
那是铺天盖地、根本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。
那是连精钢打造的城墙都能轻易撕碎的恐怖兽潮!
而眼前的这位「村长」————
在王有财那带着「未来」视角的记忆里。
苏秦,不过是一个刚刚摸到仙家门槛的年轻人。
他虽然能催熟庄稼,能召唤出那些神奇的草人,但他的力量是有极限的。
在面对那等连绵不绝的兽潮时,他那点可怜的真元,就像是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螳臂当车。
飞蛾扑火。
这四个字,就是王有财对苏秦此行的全部认知。
但————
他还是来了。
明知必死,却毅然决然地,踩着这片已经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,走到了他们的面前。
「谢————谢谢————」
王有财乾瘪的嘴唇微微翕动,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气音。
他没有再去劝苏秦逃跑。
因为他知道,对於这种认死了理的仙人,劝说,是对他那份赴死决心的亵渎。
王有财缓缓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他转过身,面向身後的乡亲们。
没有大声呼喝,只是极其郑重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那些原本瑟缩着、捧着鸡蛋和破布的村民们,在这一刻,也纷纷收起了手中的物件。
他们没有去纠结为什麽这位村长不收他们的「好意」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,目光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那是对死亡的坦然。
既然村长愿意陪着他们一起死,那他们,便不再畏惧这即将到来的末日。
苏秦看着这一幕,并没有因为村民们那种「视死如归」的悲壮而生出什麽感动。
相反,他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的时间很紧。
那条悬在半空的隐藏规则写得明明白白:【真实兽潮,将在半个时辰後袭来。】
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上演什麽生离死别的苦情戏。
那些悬浮在半空中、散发着刺目灵光的百余个黄色、绿色宝箱。
苏秦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。
九品灵植、极品丹药、甚至可能是罕见的法器。这些东西,对於如今已经稳坐二级院核心的苏秦来说,虽然珍贵,但已经不具备那种能够让他失态的吸引力了。
更何况,在这等即将面临生死大考的节骨眼上。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,去消耗精力开启宝箱————
那是本末倒置。
「还有半个时辰,兽潮开启。」
苏秦收回目光,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:「你们。」
「跟我回村里。」
他没有解释太多,直接迈步,越过了王有财,向着那几排破败的土屋走去。
王有财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
其他的村民们也纷纷互相搀扶着,默默地跟在苏秦的身後。
他们的眼底,依旧带着那抹化不开的忧色与死寂。
他们知道,回村子,不过是把等死的地方,从荒野换成了一片随时会被踏平的废墟罢了。
那几堵摇摇欲坠的土墙,根本挡不住兽潮哪怕一息的冲击。
但他们还是听话地跟着。
因为,这是村长的命令。
在他们眼里,这位注定要和他们死在一起的少年,有着绝对的话语权。
然而。
当他们跟着苏秦,重新踏入那个熟悉而又破败的小山村时。
苏秦接下来的举动,却彻底打破了他们那已经被「未来记忆」固化的绝望认知。
村子中央的空地上。
苏秦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去召唤那些在村民记忆中极其熟悉、却又脆如薄纸的草人。
也没有像上次那样,用那种极其吃力的姿态,去一寸一寸地拔起那些防御用的青木桩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然後。
「嗡」
苏秦的手指在腰间那块白银色的麦穗腰牌上,轻轻一抹。
没有念咒,没有掐诀。
一股极其庞大、精纯到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木行真元,瞬间从那块腰牌中喷涌而出!
那不是苏秦自身的真元。
那是大周人道法网的底蕴!
是八品灵植夫证书赋予的、近乎於无限的权限调用!
「起。」
苏秦嘴唇微启,吐出一个极其平淡的音节。
「轰隆隆——!!!」
整个村庄的地面,在这一刻,发出了犹如地震般的恐怖轰鸣。
在两百名村民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。
不是几十根。
而是成百上千根、粗壮如百年古树的玄黑色木柱,以一种极其狂暴、蛮横的姿态,瞬间从村庄四周的冻土中拔地而起!
《八品·玄木画地阵》!五级道成!
这些玄黑色的木柱并非杂乱无章地生长,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轨迹,首尾相连、枝干交错。
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。
一道高达十数丈、厚重得犹如城墙般的黑色木质壁垒,便将整个村庄死死地包裹在了其中。
但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
苏秦的双手在身前极快地交叠。
「凝。」
《八品·金刚藤甲咒》!五级道成!
「哗啦啦——
—」
无数条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粗壮藤蔓,如同具有生命的铁蟒,顺着那道玄木城墙疯狂攀爬、缠绕。
眨眼之间,便在那木质的墙体表面,覆盖上了一层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坚不可摧的铠甲。
这两门八品防御大术,在五级道成境的加持下,再配合上法网那源源不断的元气支撑。
其坚固程度,别说是通脉境的兽潮。
就算是一个初入养气境的大修,想要强行破开这道防线,也得费上一番不小的功夫!
做完这一切。
苏秦缓缓放下了手。
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,没有丝毫因为施展了如此宏大法术而产生的疲惫,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後。
死寂。
村庄中央的空地上,两百名村民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。
他们呆呆地仰着头,看着那道遮天蔽日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的暗金色城墙。
王有财的嘴巴张得老大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写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。
这是————村长乾的?
这还是那个在他们的记忆中,为了催生几百个草人就累得口吐鲜血、面色惨白的少年吗?
他————他怎麽变得这麽强了?!
这种举手投足间便能改天换地、凭空造出一座钢铁城池的手段。
这哪里还是什麽刚入门的修仙者?
这简直就是那些画本故事里,能够移山填海的活神仙啊!
「村————村长————」
王有财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的眼眶里,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。
但这泪水,不再是因为绝望。
而是因为一种在极度黑暗中,突然看到了一轮刺目骄阳後的极度震撼。
其他的村民们也都反应了过来。
他们没有欢呼,也没有下跪。
只是用那种带着泪水、带着敬畏、又带着一种「自家孩子终於出息了」的极度复杂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苏秦。
他们不懂什麽通脉九层,也不懂什麽八品证书。
他们只知道,他们的村长,不一样了。
他变得比记忆中强大了无数倍。
但————
王有财看着苏秦那张依旧平静、温和,没有丝毫高高在上姿态的脸庞。
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心,不由得微微一颤。
他知道。
村长虽然变得如同神仙般强大,但他依然是那个————会在他们绝望时,毫不犹豫挡在他们身前的少年。
那颗为了这片乡土、为了这群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泥腿子而跳动的纯粹之心。
从始至终,都未曾改变。
时间,在一片压抑而又充满了某种奇异希望的氛围中,悄然流逝。
「咚」
半个时辰,转瞬即逝。
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,打破了村庄内的宁静。
紧接着。
「吼!!!」
「嗷—!!!」
无数道凄厉、残暴、透着浓烈血腥气的兽吼声,如同炸裂的雷霆,在村庄外围的荒原上骤然响起。
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那并非几十只、几百只野兽奔跑时的动静。
那是一种仿佛能将整个世界踏平的、连绵不绝的轰鸣。
真实兽潮,降临了。
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,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。
原本还在因为城墙而感到一丝安心的村民们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种刻在记忆深处、被凶兽撕裂身体的恐怖阴影,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。
王有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强忍着恐惧,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发紧:「村长————」
他看着那道坚固的暗金色城墙:「这墙————能挡得住吗?」
苏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擡起头,那双清澈的眸子,穿透了高耸的城墙,落在了极远处的地平线上。
在他的感知中。
那片黑压压的、如海啸般涌来的兽潮里。
冲在最前面的,并非是什麽普通的低阶凶兽。
而是————
成百上千头,浑身散发着暴虐真元波动,气息丝毫不弱於人类修士的通脉九层凶兽!
而在这些通脉九层凶兽的後方。
甚至还隐藏着十几道更加隐晦、更加恐怖、隐隐带着一丝规则波动的气机。
妖兽头领!
那些已经初步开启了灵智,掌握了天赋神通,战力远超同阶修士的真正大妖!
面对这等阵容,这等数量。
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。
「挡不住。」
他在心底默默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答案。
五级道成的八品防御法术确实强悍,但在这种同境界、数量完全不成正比的绝对暴力碾压下。
这道城墙,最多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,便会被那无尽的兽潮彻底撕碎。
而隐藏任务要求的,是坚持半个时辰。
一味地防守,在这「不可力敌」的真实兽潮面前,不过是等死罢了。
苏秦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瑟瑟发抖、却依然强撑着没有後退的村民。
他没有去说什麽「一定能赢」的安慰话。
他只是指了指那道厚重的城墙,语气极其平稳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安定感:「你们,待在里面。」
「无论外面发生什麽,千万,不要出去。」
王有财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秦那张平静的脸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。
「那村长————」
王有财的声音都在打颤,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似乎想要去拉住苏秦的衣角:「你呢?」
「你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兽潮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就你一个人————」
他不敢说下去了。
在他的认知里,就算这城墙再结实,那也是用来躲藏的。
一个人,去面对那漫山遍野、连看一眼都会让人发疯的恐怖怪物?
这怎麽可能?!
苏秦没有去接王有财的话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,透着一种看淡了生死枯荣的洒脱与从容。
随後。
在所有村民骇然的自光注视下。
苏秦转过身,没有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他的脚尖,在坚硬的黄土地上轻轻一点。
「嗡—」
一朵由纯粹的木行真元凝聚而成的虚幻青莲,在他的脚下悄然绽放。
《八品·步步生莲诀》。
苏秦的身形,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。
他踏着那朵青莲,缓缓升空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如履平地般,顺着那道暗金色的城墙,步步登高。
清风拂过他的青衫。
那并不宽阔的背影,在这一刻,仿佛融入了这灰暗的天地之间。
「村长!!」
王有财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下方响起。
村民们仰着头,看着那个已经登上了城头的少年,眼底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不可思议。
他要干什麽?
他真的要一个人,去面对那片黑色的死亡汪洋吗?!
城墙之上。
苏秦负手而立。
狂风卷起他的黑发,猎猎作响。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。
视线尽头,那片由通脉九层凶兽和妖兽头领组成的黑色狂潮,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,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,向着这座孤零零的村庄,疯狂涌来。
距离,不足百丈。
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死气,几乎已经扑到了苏秦的脸上。
苏秦的面容,依旧古井无波。
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储物袋,也没有去结那些繁复的防御印诀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,闭上了双眼。
识海深处。
那枚代表着大周人道法网的八品白银腰牌,光芒彻底收敛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颗深埋在灵台最深处、散发着极其诡谲、霸道气机的幽青色种子。
七品赤谱核心杀伐大术—《万物化傀》。
【凝真】境。
「这世间,万物皆有生机。」
「有生机,便有破绽。而有破绽,便可一」
「喧宾夺主。」
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。
这是他在临近月考的这几天中,藉助《草木皆兵》的底蕴,触类旁通、强行推演而出的最高杀伐法理。
这也是他,敢於独自一人,走出城墙,直面这等不可力敌之兽潮的最强底牌。
「轰!」
苏秦猛地睁开双眼。
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,此刻已是一片深邃的幽青。
无数关於木行生机侵蚀、接管与同化的法则链条,在他的瞳孔中疯狂流转、交织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冲在最前面的、张开血盆大口的九层凶兽。
他只是缓缓地、极其随意地,擡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五指张开。
掌心向下。
对着那片绵延不绝的黑色狂潮。
轻轻地。
按了下去。
「万物————」
「化傀。」
没有惊天动地的真元爆裂。
也没有什麽绚丽刺目的法术光影。
只有一股肉眼无法捕捉、却能让所有修仙者神魂战栗的纯粹「同化」波动,以苏秦的手掌为中心,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,瞬间扫过了城墙下方的那片荒原!
「吼—!」
冲在最前面的一头体型犹如小山般的通脉九层铁甲犀,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咆哮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,在距离城墙还有不到十丈的地方,猛地僵住了。
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的血红兽瞳里,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它那引以为傲的、足以抵挡普通八品法术轰击的厚重铁甲,在此刻形同虚设。
因为,那股入侵它的力量,根本不是物理的打击,也不是真元的毁灭。
那是直接针对它体内「生机」本源的绝对接管与强行覆盖!
不是杀死它,而是将它体内的生机运转路线,强行扭曲成了只听命於苏秦的法则回廊「砰!」
铁甲犀那僵硬的身躯,重重地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漫天的尘土。
但这,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。
在那道无形涟漪的扫荡下。
「砰砰砰砰——!」
一连串沉闷的倒地声,如同密集的鼓点,在荒原上疯狂地炸响!
十头,百头,千头!
那些前一息还在疯狂嘶吼、誓要将这座村庄踏为平地的通脉九层凶兽。
在接触到这股法则波动的瞬间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,强行切断了它们与自身躯壳的联系。
它们那庞大、坚韧的身躯,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後,纷纷僵直地扑倒在地。
甚至。
就连隐藏在兽群後方、那十几头已经开启了灵智、掌握了天赋神通的妖兽头领。
在那股霸道到了极点的「同化」之力面前,也仅仅只多支撑了半息的时间。
它们眼底的狡黠与残暴,被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绝望所取代。
随後,同样悲鸣一声,轰然倒地。
城墙後方。
王有财和那两百名村民,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,生怕发出一丝声音。
他们透过城墙的缝隙,看着外面那发生在那一瞬间的、极其荒诞的一幕。
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狂潮。
那足以让人绝望的恐怖兽群。
在村长那轻轻一按之下————
竟然,全军覆没了?!
「死————死了?」
王有财颤抖着声音,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。
然而。
站在城头之上的苏秦,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倒伏的兽群,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。
因为他知道,《万物化傀》,作为脱胎於《草木皆兵》的赤谱七品大术。
其真正的恐怖之处,并非在於「瘫痪」。
而是在於——「奴役」。
苏秦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,缓缓地,翻转了过来。
掌心向上。
五指微屈。
「起。」
一个极其平淡的字眼,从苏秦的口中吐出。
下一刻。
「咔咔咔————」
一阵极其诡异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,在城墙下方的荒原上,此起彼伏地响起。
在村民们惊恐万分的目光中。
那些刚刚才倒下、甚至连身体都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凶兽与妖兽。
竟然————
缓缓地,重新站了起来!
它们那原本紧闭的兽瞳,猛地睁开!
只不过,那里面不再是暴虐的血红,也没有了属於生命的灵光。
而是一片空洞、死寂、却又透着一股极其绝对服从的—幽青色光芒!
通脉九层的铁甲犀。
掌握着风刃神通的疾风魔狼。
体型庞大、力大无穷的狂暴巨熊————
成千上万头重新站起来的凶兽,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,也没有去互相撕咬。
因为它们体内的生机,已经被苏秦的意志彻底接管,变成了他肢体的延伸,变成了他意志的绝对死士!
它们极其整齐划一地,转过了那庞大的身躯。
背对着苏家村的城墙。
面朝着那片依旧灰暗的荒原深处。
它们排成了极其森严、密集的阵型。
就像是一支毫无感情、不知疲倦的无畏大军!
城外,是上万头散发着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傀儡兽潮。
城上,是一袭青衫、负手而立的清隽少年。
这极具视觉冲击力、甚至可以说是诡谲到了极点的一幕,彻底摧毁了所有村民的认知。
「这————这到底是什麽————」
二牛双腿一软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些整齐列队的凶兽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城头之上。
苏秦缓缓放下了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用那种平静的、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语气,轻声呢喃了一句。
这声音顺着夜风,飘过了城墙,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。
「不必担心。」
「我一人————」
「便可成军。」
紫云顶,薪火社。
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天光,殿内并未点灯,唯有中央那颗悬浮的水晶法球散发着幽冷的微光。
微光中。
倒映着的是一幅足以令任何二级院学子神魂震颤的画面。
荒原之上。
一袭青衫立於城头。
城下。
上万头散发着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凶兽,如同一支绝对服从的幽灵大军,背对城墙,面朝荒野,静寂无声。
没有厮杀,没有血肉横飞。
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、霸道到了极点的规则镇压。
「我一人————」
「便可成军。」
随着水晶法球中传来那句平淡却又犹如惊雷般的话语。
薪火社内,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。
这种寂静,不同於以往他们看完其他学子考核後那种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沉默。
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某种打破了常理、甚至超出了他们自身预期认知的事物後,所产生的本能窒息。
「《万物化傀》————」
良久。
顾池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旧的铜钱,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死寂。
这位研吏社的社长,平日里最爱钻研人心与局势。
他总是能在一团乱麻中,用最理智的眼光剖析出每个人行为背後的动机。
但此刻。
他看着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,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,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恍惚。
「一晃神之间————」
顾池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是在咀嚼着某个难以咽下的乾果:「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。」
「当初那个刚进入二级院、还在为了一本九品证书去四处奔波、去和地方乡绅虚与委蛇的小师弟————」
顾池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抛起,又稳稳接住,自嘲地笑了一声:「竟然,成了这台上的角儿」了。」
他转过头,目光在桌旁的莫白、锺奕等人脸上扫过:「现在的他————」
「已经真真正正地,具备了资格。」
「和我们————」
顾池顿了顿,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:「平起平坐了。」
平起平坐。
这四个字,在薪火社这个由二级院最顶尖、最妖孽的一小撮人组成的圈子里,是极少被提及的。
因为能坐在这里的人,每一个都是各自百艺流派的魁首,每一个手里都捏着直通三级院的保送底牌。
他们是这二级院的「天」,是这棋盘上的「执子者」。
而苏秦。
一个月前,在他们的眼里,不过是一枚刚刚沾染了点「果位」气息、值得下注投资,却还需要漫长时间去成长、去打磨的潜力棋子。
可现在。
这枚棋子,自己掀翻了棋盘。
他用那蛮横得不讲道理的悟性,用那生生肝满的五级道成《草木皆兵》,以及那脱胎换骨的七品《万物化傀》。
硬生生地,在他们这群老牌巨头的眼皮子底下,砸出了一个属於他的位置!
「蔡社长。」
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,忽然偏过了头。
这位万法社的女社长,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庞上,此刻竟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将清明的眸光,落在了坐在主位上、正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麽的蔡云身上。
「一个月前————」
丁洛灵的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锐利,像是一把软刀子,精准地切入了蔡云的软肋:「在那场关於是否吸纳苏秦入社的会议上。
「7
「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。」
她故意拉长了语调,模仿着蔡云当时那种智珠在握、一切尽在掌控的口吻:「他虽然身具【冬至】果位的关注,有了被看见的资格————
但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。通脉五层,在我们这群人里,连自保都勉强。」
「「连二级院的底蕴都没有积累完成————
这麽早邀请他加入薪火社,让他接触那些沉重的话题,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,甚至是一种揠苗助长。」」
「「维持现状,不必刻意打扰。等他真正有了自保之力————届时再议。」」
丁洛灵将当时会议上的原话,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。
随後。
她微微前倾身子,看着蔡云那张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庞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:「如今————」
「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。」
「这位被你认为连自保都勉强」、需要时间去打磨底蕴」的新生。」
丁洛灵指了指水晶法球中,那个站在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大军前,犹如掌控生死神明的少年:「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圆满,拿了八品证书。
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使出了这等连你我都感到心惊的七品杀伐大术。」
「蔡社长。」
丁洛灵看着他,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:「你怎麽看?」
面对着丁洛灵这番绵里藏针的调侃。
坐在主位上的蔡云。
这位身为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、曾被朝廷大员亲口批过「命格贵不可言」的顶尖权谋家。
并没有像往常那样,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去化解这番尴尬。
他沉默了。
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价值、称量世间万物的眼眸,死死地盯着法球中的苏秦。
良久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
蔡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,靠在椅背上。
那张向来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,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伪装,露出了一种极度真实、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的坦然。
他摇了摇头,没有辩解。
「是我————」
蔡云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子看透了自己失误後的清醒:「看低了他。」
此言一出,殿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能让一向自负、算无遗策的蔡云亲口承认自己看走了眼。
这本身,就是对苏秦最大的认可。
「我原本以为。」
蔡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误判,他条理清晰地复盘着自己当时的逻辑:「他再怎麽天才,崛起,也是需要时间的。」
「他需要时间去沉淀修为,需要时间去消化八品证书带来的法网底蕴,更需要时间去摸索那道阻碍了无数人的七品门槛。」
「我以为,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有足够的余裕,去慢慢地观察他,去一点一点地施恩於他。」
蔡云自嘲地笑了一声:「但我没想到。
「9
「天才之所以是天才————」
「就是因为他,先天便具有打破常规,无视那些所谓「必须经过的过程」的能力。」
「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施舍那些所谓的「时间」。」
蔡云坐直了身子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。
虽然承认了失误,但他那双眼眸深处,属於上位者的那份谋算,却并未因此而熄灭。
相反。
在认清了苏秦的真正价值後,他反而变得更加果决。
「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」
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,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:「这一次月考结束後————」
「就尝试着,正式邀请他吧。」
「找个合适的机会,和他叙说一下,我们的那个「计划」。」
蔡云看着水晶法球中苏秦的身影,眼神变得异常深邃:「若他愿意加入进来。」
「凭他如今展现出的这份实力,以及他那【冬至】果位的特殊属性————」
「我们这个谋划了许久的大局,便又多了几分把握。」
说到这,蔡云似乎是为了说服众人,也是为了稳住自己作为社长的权威,他又极其理智地补充了一段分析:「终归而言。」
「如今的他,虽然踏入了我们的阶层,有了上桌的资格。」
「但,还是稍弱一些的。」
蔡云的目光锐利,仿佛要将苏秦的底牌看穿:「他那《万物化傀》,虽然气象惊人。」
「但毕竟是刚刚领悟,受限於他的积累,那法术的境界,充其量也就是【凝真】
境。」
「他没有掌握【通玄】阶段的七品法术,法术的变化与圆融,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。」
「他现在的实力,若是对上尚枫————」
蔡云在脑海中快速模拟了一下两人的交锋,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评价:「也就是和尚枫,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罢了。」
「两人真要分个高低,在七品法术的岁月积累与意境打磨上,他甚至还略有不如。」
「所以。」
蔡云做出了最後的总结:「加入我们这个计划,对他而言,依然是一场巨大的造化。」
「我们能提供的资源,我们在三级院铺好的路,对他未来的官场之途,有着无法拒绝的好处。」
这番话,条理分明,逻辑严密。
在蔡云看来。
苏秦虽然惊艳,但他依然是一个需要资源的修士。
只要他有所求,那这场交易,就依然有得谈。
然而。
就在蔡云自以为重新找回了谈判的筹码,试图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挽回先前的失误时。
「嗤。」
一声极度不加掩饰的、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嗤笑声。
突然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坐在角落里的陈鱼羊,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。
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此刻微微睁开。
他没有去看蔡云。
而是斜着眼睛,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,瞥了蔡云一眼。
随後。
陈鱼羊挑了挑眉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毫不留情的辛辣,直接将蔡云刚刚编织好的那套逻辑,撕得粉碎:「加入这个计划?」
「蔡大社长。」
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水晶法球中,那堆积如山、几乎将苏秦淹没的各种宝箱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:「你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?」
「你没看到吗?!」
「他刚才在那个真实历史时间线里,光是爆出来的那些黄色、绿色的宝箱!」
「粗略一算,其折合成的功勳点价值,都快接近上万了!」
上万点功勳!
这个数字一出。
刚才还在顺着蔡云思路思考的莫白、锺奕等人,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。
他们当然知道那些宝箱的价值。
但刚才他们的注意力,全都被苏秦那神乎其技的《万物化傀》给吸引了,反而忽略了这最直接、也最粗暴的资源累积。
「一万点功勳————意味着什麽?」
陈鱼羊看着蔡云那渐渐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,冷笑着,一步步将最残酷的现实,逼到了他的面前:「意味着,他哪怕在这二级院里什麽都不干。」
「他手里的资源,也几乎快能去庶务殿,直接兑换一个三级院的—【保送名额】
了!」
「他已经实现了资源的绝对自由!」
陈鱼羊坐直了身子,双手撑在桌面上,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蔡云:「你告诉我。」
「依你的性子,依你那套「等价交换」的商人逻辑。」
「在明知道他稍弱」於我们,在明知道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成为计划核心的情况下————」
「你,会舍得把那极其珍贵的、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分的一【二十四节气】的名额,分给他吗?」
死寂。
天鉴阁顶层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蔡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。
但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因为陈鱼羊说得对。
【二十四节气】。
那是他们薪火社,也是他们背後那个庞大学党,在三级院谋划的那场惊天大计的核心资源!
那是直接挂钩神权果位、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!
这种级别的造化,他怎麽可能轻易许诺给一个刚刚入夥、实力还未完全得到验证的新人?
他原本的打算。
确实只是想用一些二级院的顶级资源,用一些关於三级院的情报,以及一个「未来可以提携他做官」的空头支票,去套牢苏秦。
可是。
陈鱼羊接下来的话,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在蔡云那引以为傲的权谋之心里,来回拉扯。
「不给这东西————」
陈鱼羊冷眼看着蔡云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将一切看透的通透:「你想让他加入?」
「在他自己本身就已经获得了近万功勳点,甚至马上就要拿到三级院入场券的情况下————」
「蔡大社长。」
「你拍着良心问问你自己。」
陈鱼羊的声音压低,却字字诛心:「你觉得————」
「你手里,还有哪些东西,对他而言————」
「具备足够多的吸引力?」
没有了。
什麽都没有了。
二级院的资源?人家自己就能兑换。
法术的指导?人家自己能在法网里顿悟七品。
官场的庇护?人家身上挂着四道敕名,连丁巡检都亲自下场拉拢,甚至不惜许下三年之约。
你蔡云,拿什麽去跟人家谈「合作」?
拿什麽去让一个羽翼已丰的天龙,来给你们这个尚未成型的计划当打手?
薪火社的所有人。
丁洛灵、顾池、莫白、锺奕。
在听完陈鱼羊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後。
他们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,全都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云。
他们的眼神中,没有了以往对这位社长的绝对信服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带着几分叹息的沉默。
他们都意识到了。
在这场针对苏秦的博弈中。
他们薪火社,从一开始,就走错了一步棋。
一步,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将这位天骄收入囊中机会的臭棋。
蔡云坐在椅子上。
他那张向来和气生财、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脸上。
此刻,终於失去了一切血色。
他没有去看众人的眼睛,也没有去看那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法球。
他只是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上那枚老坑玉扳指。
那是他算计天下的象徵。
可现在,他却觉得这枚扳指,仿佛变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。
良久。
久到那炉底的幽蓝火星都快要熄灭了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
蔡云极其缓慢地,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。
这口浊气里,仿佛耗尽了他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自负。
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。
「是我的错。」
蔡云的声音很轻,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,但语气中,却透着一股子极其沉痛的自我剖析:「他成长得太快了————
」
「太快,太快了。」
「快到————完全超出了我,超出了你们,甚至超出了这整个二级院,所能承载的极限的认知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,像是在自言自语:「我本来————自认为六社邀请,送上客卿之位,已是结了善缘。」
「我以为,那是我们抛出的橄榄枝。
我以为,我们可以高高在上地,施恩於他。」
「我以为————後续只要循序渐进,慢慢展示我们的底蕴,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,成为我们计划中的一环。」
蔡云的眼角,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「但我没想到。」
「那一次所谓的「结善缘」————」
「那一次我自以为是的「暂缓拉拢」————」
蔡云的声音,在这幽暗的天鉴阁顶层,显得无比凄凉:「竟然,就是我们唯一一次————」
「能够在他还未彻底腾飞之前,以平等的姿态,去投资他的机会。」
「可是,现在回顾往昔,再看当初的那个决定————」
蔡云缓缓睁开眼。
「那次释放的善意。」
「太轻了。」
「真的太轻,太轻了。」
他转过头,看着水晶法球中,那个在兽潮前负手而立、宛如神明般的青衫少年。
这位在二级院呼风唤雨、被批为「命格贵不可言」的薪火社长。
在这一刻,终於彻底低下了他那颗高昂的头颅。
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疲惫,轻声呢喃道:「我————」
「看低了他啊。
「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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