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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陈阳没去实验室。他坐在宿舍书桌前,面前摊着三张纸。一张是拾穗儿给的名单,一张是他列的证据清单,第三张只写着一行字:今天把五个人全联系上。
他先加林晓的微信。
备注写的是:我是拾穗儿男朋友,实训的事想跟你聊聊。对方几乎是秒通过。
林晓发来一个问号。陈阳直接发语音过去,把事情说清楚——他不是来捣乱的,他已经整理了合同漏洞和法律依据,打算组织大家一起维权。林晓听完,回了三个字:终于有人出头了。
方蕾和于浩加微信的时候都犹豫了一阵。陈阳把合同截图和方远的威胁录音发过去,他们才松口。于浩说了一句让人心里发紧的话:“我一直觉得不对,但没人敢说。”
最难的是周远帆。拾穗儿说过这人胆子小。陈阳加了他三次,都没通过。第四次他改了备注:“你不想拿回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吗?”这次通过了。
周远帆发过来一条消息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我的事?”
陈阳没跟他绕弯子,直接发过去三样东西:合同里那句“资料不退”的条款截图,方远在群里要求交身份证复印件的通知,还有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——实缴资本那一栏是空的。周远帆看了半天,只回了一句话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陈阳把五个人拉了一个群,群名就叫“实训维权小组”。
他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:“这个群里的每句话都可能会被截图,所以我只说一遍——你们的合同有问题,公司有问题,方远的那些威胁是假的。我手里有证据,也有行动计划。愿意一起搞的留下,不愿意的现在退群,我不记恨。”
没有人退。
林晓第一个开口。她说她上周被方远要求交通话记录截图,直接拒绝了,结果方远在群里点名批评她,说她不服从管理。她当时就想走,可合同签了,心里害怕。
方蕾接着说自己查了公司的工商信息,看到实缴资本是零,当场心里就凉了半截。“我爸妈都是农民,”她说,“我要是毕业出了问题,家里供不起我多读一年。”
于浩说他上周偷偷录了方远的讲话,不知道有没有用。陈阳让他发过来。音频里方远的声音清清楚楚:“实训是全脱产的,学校的事情是你们自己的问题,不是项目组的问题。”陈阳把这段存了下来。
孙铭学的是人力资源。他说他查过劳动合同法,那些条款放在劳动法里全是无效的。但他最想要的不是打官司,是要回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复印件。“这些东西在他们手里,我不放心。”他说。
周远帆一直在潜水。陈阳私聊他,过了好久他才回,发来一段十五秒的录音。录音里方远说:“不交手机就按缺勤处理,缺勤三天终止资格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不紧不慢的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陈阳把这十五秒单独截出来,放进了投诉材料的首页。最有力的证据,往往最短。
到下午四点多,林晓又拉了两个人进来。一个是她隔壁寝室的张婷,手机已经被方远收走三天了,只能用室友的手机偷偷联系外界。另一个是经管学院的陈旭,他的合同比别人多了一条补充条款——因为他“表现良好”,被要求实训结束后配合甲方做项目推广,推广什么,条款里没写。
群成员从五个变成了七个。
七个人,七种不同的受害方式。但根子是一样的,都长在那份合同里,都长在方远的那套话术里,都长在“怕影响毕业”那四个字里。
晚上,陈阳把所有人的材料汇总到一起。合同截图来自四个人,每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——有人被要求交了户口本,有人被要求交了父母联系方式,有人连学信网密码都交了出去。方远看人下菜碟,对不同的人提不同的要求。
陈阳把这些差异整理了一下,越整理越觉得后背发凉。身份证、户口本、学籍报告、征信报告、通话记录、父母联系方式、宿舍门牌号、辅导员姓名——一个实训项目,凭什么要这些东西?
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投诉材料的封面上。
晚上九点,陈阳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明天下午两点,学校咖啡厅碰头。不能来的语音连线。我们要统一口径,然后一起去找学院。
林晓回了一个“到”。方蕾也是。于浩也是。孙铭也是。周远帆最后一个回的,只有一个字:“到。”
陈阳打开电脑,开始写投诉信的正文。他换了一种写法,不说情绪,只说事实。
他写了自己和另外六个人的身份,写了参加的项目,然后一条一条地列问题:签约企业的实缴资本是零,经营范围跟生态修复没关系;合同条款里有违反民法典的地方;项目负责人拿“失信档案”和“影响毕业”威胁学生;项目组收手机、交通话记录,要各种隐私信息;宣讲会上承诺的食宿补贴选调优先,在合同里要么没了要么变成了空话。
他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,干巴巴的,像一份实验报告。但实验报告不需要好看,需要准确。投诉信也是。
他把草稿发到了群里。林晓说写得很清楚。方蕾说第三条“公开道歉”可以改成“书面说明”,可能更容易被接受。于浩说能不能加上“停止使用已收集的学生信息”。陈阳都改了。
七个人,每人提了一条意见,最后投诉信从五条变成了七条。
手机亮了。拾穗儿发来消息:“你今天一天没找我。忙什么呢?”
“在帮你找战友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七个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拾穗儿的声音有点哑:“七个?”
“嗯。明天下午碰头,然后一起去找你们学院。”
“陈阳,你要是没帮我,你实验报告都写完了吧?”
陈阳没接话。
“你别骗我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实验报告写到哪了?”
“……开头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这次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先把实验报告写完好不好?我的事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差。”陈阳说,“你的事一天不解决,你一天睡不好觉。你睡不好觉,我也睡不好。大家效率都低,不如先把你的事解决了。”
“你这什么逻辑?”
“实用逻辑。”
拾穗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很短,但听起来是真的。
“那你明天碰头之后,晚上回来写报告。我看着你写。”
“你怎么看?你又不在我们宿舍。”
“视频通话。你写,我陪着。”
陈阳想了想,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。对面的室友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响。另一个室友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阳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明天下午的碰头会。七个人,七个陌生人,他要捏成一股绳。有人胆大,有人胆小,有人愤怒,有人还在害怕。他要让他们相信,一起走比一个人走更安全。
这比拆合同难多了。
他睁开眼,又打开投诉信,把第一句话里的“我们”改成了“我们七人”。
七个人,写清楚。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“部分同学”。就是七个有名有姓、有学院有学号的人。
学校可以假装听不见一个学生的声音。但七个呢?
他保存文档,合上电脑,熄了灯。明天见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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